你的一次AI提问大约用掉五滴水。但这不是你真正该担心的数字

在过去两年里，“一个AI聊天机器人到底要耗费多少能源”这个问题唯一诚实的答案是：公司外部没人知道，而公司自己也不肯说。

直到2025年8月，谷歌公布了一项测算。它说，向Gemini应用发出一次中位数文本提问，会消耗0.24瓦时电力，排放约0.03克二氧化碳当量，并消耗0.26毫升水。大约五滴水，耗电量则相当于让微波炉运转一秒钟。

如果你期待的是一桩丑闻，这可不是。而这恰恰正是不该盯着这个数字不放的原因。

为什么单次提问的数字让人安心

小数字给人的感觉，和大数字截然不同。五滴水相比一次淋浴，听起来就像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而它确实就是。

问题在于，真正值得关心的数量并不是一次提问的代价。而是所有提问的代价，加上那些随时待命、准备响应下一次请求的机器，再加上一开始训练出这个模型所耗费的训练成本。而单次提问的中位数，恰恰是算出这个总数的一件糟糕工具，原因有几点，谷歌自己也相当坦诚地承认了。

中位数掩盖了长尾。问模型法国的首都是什么，和让它读四十份文档再写一篇综述，两者都算”一次提问”，但所需的算力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图像和视频生成的负荷要重得多，而这个数字根本没有把它们算进去。

碳排放数字采用的也是”市场基准法”，也就是说，它按谷歌所购买的清洁电力来计算，而不是按机器实际接入的电网来测量。如果改用电网平均值来计算，这个数字大约会高出三分之一。

而要把单次提问的数字换算成全国规模的数字，恰恰缺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研究者们立刻指出了这一点：谷歌没有公布Gemini每天要处理多少次提问。没有这个分母，外部就没法做这笔算术。

真正重要的数字

所以，不如换一个能测量整栋大楼的电表。

国际能源署在其《能源与人工智能》报告中估计，2024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用电量约为415太瓦时，约占全球电力消费的1.5%。这一总量自2017年以来每年增长约12%，是整体电力需求增长速度的四倍多。

到2030年，国际能源署的基准情景预计这一数字将增长逾一倍，达到约945太瓦时。换算成更直观的概念：这个数字比今天日本全国的用电量还要略高一些。

人工智能是主要的推动力。专为AI优化的数据中心，其需求预计将在同一时期增长逾三倍。近年来，人工智能大约占数据中心用电量的5%到15%，国际能源署预计到2030年这一比例将升至35%到50%。

这些负荷也高度集中。2024年，美国占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的约45%，中国约占25%，欧洲约占15%。

美国电网，这才是真正棘手之处

在美国，情况严峻到连能源部都专门委托了一项研究。

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2024年的报告发现，美国数据中心2023年的用电量约占全国电力的4.4%，从2014年的58太瓦时升至2023年的176太瓦时。它对2028年的预测给出的不是一个确切数字，而是一个区间，325至580太瓦时之间，相当于美国电力消费的6.7%到12%左右。

这份报告里最诚实的一点，恰恰就是这个区间。放眼五年后还给出这么宽的一个跨度，说明建模者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而他们也没有假装知道。

国际能源署对更远的未来同样坦率：它对2035年给出的情景，从约700太瓦时到约1700太瓦时不等。任何人若信誓旦旦地给出2035年的单一确切数字，说的其实都只是某一种情景，只是把这个标签给去掉了。

这些电力从何而来

需求翻倍，只有在用化石燃料来满足时，才会成为一个气候问题，而预测中的能源结构，比争论双方通常愿意承认的都要更加混合。

国际能源署预计，到2035年，可再生能源将满足新增需求中超过450太瓦时的部分，约占一半；天然气将新增约175太瓦时，核能大致相当。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则被暂定从2030年前后开始投入使用，这是一项技术预测，而不是一项既成事实的观察。

数据中心目前的排放量约为1.8亿吨二氧化碳，国际能源署的基准情景预计到2035年将升至3亿吨。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增长，但放在全球能源排放的大背景下，它占总量的比例依然不到1.5%。

账本的另一面

确实存在一个真正的抵消因素，它应该按照自己真实的分量来陈述，而不是按营销话术里的分量。

国际能源署估计，如果把已经存在的人工智能应用，用在工业、交通、建筑以及电力系统本身，到2035年，其减排量可以相当于能源相关排放总量的约5%。这远远超过了数据中心届时预计排放的量。

但报告也附加了一条重要的警示，这条警示值得被反复强调，而不是被悄悄埋没。这项减排量，远远小于应对气候变化实际所需要的规模，而且它不会自动发生。报告描述的是一种技术上的可能性，而不是一项预测。训练一个模型，本身并不会让一座钢厂自动变得更高效。

该记住什么

你个人的每一次提问，代价几乎为零，有些人为此产生的愧疚感其实找错了地方。为了拯救地球而放弃一次聊天机器人查询，就好比为了拯救一片森林而省下一张纸。

然而整个行业，正在十年之内给世界电网增加相当于一整个日本的用电需求，而电网历来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样的增速。这其中有多少最终要靠化石燃料来满足，将取决于输电线路、发电方式，以及数据中心被允许接入电网哪些地方的一系列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