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天,整个社群从克什米尔消失了。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把他们带回来?

克什米尔潘迪特人是印度最古老的社群之一:他们是在克什米尔谷地生活了数千年的印度教徒,培养出了一代代学者、诗人和行政官员,深深编织进了这片以印度教徒与穆斯林共同缔造的共享文化而闻名的土地。然而在1990年冬天,短短几个月的恐怖时光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离开了。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现代印度历史上最令人痛心、最具争议的篇章之一,几乎每一句话都会引来争论的一个话题。所以让我们尝试做最难的事情:平实地讲述它,坚持有据可查的事实,并拒绝那种把武装分子的罪行,归咎于整个社群的诱惑。

山谷燃起战火

到1980年代末,克什米尔谷地正兴起一场武装叛乱,其中混杂着争取独立的诉求,以及日益增长、由境外资助的伊斯兰主义武装活动。枪支和手榴弹取代了抗议示威。印度政府的应对手段强硬,往往也十分残酷,各种信仰的普通克什米尔人都被卷入了交火之中。这一点必须明确说出来:**克什米尔穆斯林在这场冲突中同样遭受了巨大苦难。**在此后数十年间,数以万计的人因此丧生。这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社群的悲剧。

但潘迪特人,这个在穆斯林占多数的谷地中占少数的印度教群体,发现自己成了被特别针对的对象。武装分子杀害了该社群中的知名人士(官员、法官、社会活动人士),这场运动让潘迪特人感受到,这是一条针对他们所有人的信息。

一切崩溃的那一夜

转折点出现在1990年1月。据无数幸存者的讲述,在19日那天夜里及前后几天,清真寺的扩音器和聚集的人群把带有威胁意味的口号传遍了潘迪特人聚居的街区:警告他们要么离开,要么改信,要么去死。无论每一个具体说法是否精确,其效果都毋庸置疑:一个已经因定点杀戮而心生恐惧的社群,由此确信留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几周之内,这场大流亡便正式开始了。一个个家庭抛下了自己的房屋、果园和寺庙(往往只带走了能随身携带的东西),逃往查谟、德里及更远的地方,许多人此后多年都生活在酷热难耐、与他们山地家乡截然不同的凄凉难民营中。

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杀

这些数字存在争议,正如在克什米尔问题上一贯如此。最审慎的估计认为,谷地中原本大约有14万到15万潘迪特人,其中大约有10万人或更多在1990年代逃离。有些估计的数字更高。一个潘迪特人组织的记录显示,有数百名克什米尔印度教徒被武装分子杀害,其中大多数死于那血腥的第一年。

而不存在严重争议的,是这一事件的结果:一个在这片谷地生活了数千年的社群,在短短几年之内,几乎从谷地中彻底消失了。数百年历史的庙宇因此空置。一种活生生的文化被连根拔起。

为何至今悬而未决,以及为何真相拒绝被简化为口号

三十多年过去,绝大多数克什米尔潘迪特人从未归返。历届政府都曾承诺安置重返计划,但几乎没有任何一项真正大规模落实。安全局势、房屋早已被占用或年久失修所带来的损失,以及时间的流逝,都让归返对于一个日渐老去的世代而言,成了一个逐渐褪色的梦想。

自那以后,这场大流亡已经沦为一件政治武器,被那些怀有自身议程、而这些议程并非潘迪特人自己所选择的人所利用。而恰恰正是在这里,诚实变得最为重要。这场暴行是武装分子和恐怖分子所为,而不是”穆斯林”所为,更不是那许许多多同样感到震惊、有些甚至庇护过潘迪特家庭、并在同样的暴力与同样数十年的冲突中失去了自己至亲的普通克什米尔穆斯林邻居所为。把武装分子的罪行,坍缩成对一整个信仰群体的定罪,是在犯下第二重不公,也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学到。

克什米尔潘迪特人的大流亡,是一场针对少数族群社群的真实的种族清洗,由武装叛乱所驱动,又因国家治理的失败而得以发生。同时,它也发生在一场更广泛的悲剧之中,而在那场悲剧里,各种信仰的克什米尔人都是受害者。这两件事同时为真。同时把持住这两点,远比选边站队要难得多,而这恰恰正是为什么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

一道被留在原地、未曾愈合的伤口

一个社群可以在流亡中存活下来。它真正难以承受的,是被遗忘,或者更糟,仅仅被当作弹药一样铭记。克什米尔潘迪特人两者都不应遭受。他们理应得到任何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族群都应得的东西:对当年遭遇的一次诚实清算,如果他们愿意,一次真正回家的机会,以及在克什米尔的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是被压扁成一个争论的谈资。

三十多个冬天过去了,那次清算依然没有到来。房屋早已不在,当年逃离的那一代人正在老去、逐渐凋零,而他们所深爱的那片谷地,依旧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继续存在,更加寂静,也因他们的缺席而更加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