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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3年,两名英国外科医生站在印度,看着一位当地医者用一个人自己额头上的皮瓣,为他重建被割掉的鼻子。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他们真正目睹的,是一门在罗马还年轻时就已经古老的技艺。西方如何记住这段历史,很能说明谁才有资格被称为「医学之父」。
1793年,在浦那附近,一个名叫科瓦斯吉的人坐下来,准备重建自己的脸。
他是一名为英国人赶牛车的车夫,为此付出了骇人的代价:在南方的战争中被提普苏丹的军队俘虏,作为惩罚,他的鼻子和一只手被割掉了。此刻,一位当地医者正要从科瓦斯吉自己的额头上切下一片皮瓣,向下折叠,覆在伤口上塑形,为他造一个新鼻子。
两名英国外科医生,托马斯·克鲁索和詹姆斯·芬德利,目睹了整个过程。按当时欧洲医学的标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奇迹。他们真正看到的,其实是一门比他们国王统治的大多数国家都更为古老的外科知识。
一位生活在佛陀思想被写下之前的外科医生
这门技术可以追溯到妙闻,古印度的一位外科医生,他的巨著《妙闻本集》描绘了一个听起来先进得不可思议的医学世界。按传统说法,妙闻大约生活在2500年前;这部以他之名传世的典籍,记载了约300种手术方法和120多种器械。
而且是些什么样的手术。白内障手术。膀胱结石摘除。剖腹产。骨折复位。关于如何培训一名外科医生的详细指导:在真正触碰病人之前,先在葫芦、蔬菜和蜡制模型上练习切口。妙闻被称为外科学之父,实至名归。
在这一切之中,正是克鲁索和芬德利目睹的那台手术:利用病人自己身上一片带血活肉,重建被割掉的鼻子。在一个割鼻是公认惩罚方式的社会里,恢复鼻子的手术并非什么稀罕事。它是一门被需要、被反复实践的技艺,而且已经如此实践了非常非常久。
伦敦一份杂志如何点燃了整个欧洲
科瓦斯吉手术的记录并没有留在印度。1794年10月,一篇详细的记述(连同病人及其重建鼻子的插图)刊登在伦敦的《绅士杂志》上,这是那个时代阅读最广的期刊之一。
欧洲的外科医生们为之震动。用额头皮瓣重建鼻子,在当时的西方医学中根本无法做到,而这里却有一套行之有效、附有插图的方法,在印度显然是稀松平常之事。因为它的来源,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印度法」。
那个等了二十年才拿到功劳的英国人
有一位读者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他是伦敦外科医生约瑟夫·康斯坦丁·卡皮。他研究了1794年的那篇记述,令人惊讶的是,他花了将近二十年做准备(在尸体上练习,等待合适的病人),才敢一试。
1814年,他在两名英国病人身上实施了额头皮瓣鼻整形术,成功了。他于1816年发表了结果,这一手术在欧洲外科界迅速传播开来,此后数十年间,德国及其他地方的外科医生不断加以改进。现代整形外科这门学科,可以说是从那片额头皮瓣直接生长出来的。
正是在这里,记忆悄悄地做起了编辑工作。在标准的西方叙事中,这个故事往往从1814年开始,从卡皮开始,说他是「引入」或「复兴」了鼻整形术的人。卡皮确实做了真实、谨慎、勇敢的工作,理应得到认可。但他所实施的手术并不是他的发明。他明确地是从一位印度外科医生的记述中学来的,而印度的外科医生早在罗马共和国之前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他所使用的额头皮瓣,直到今天仍被称为一种源自印度传统的技术。
谁有资格被称为「之父」
这个故事诚实的版本,并不是一起抢劫案。没有人窃取专利,因为根本没有专利可窃取。发生的事情更为微妙,也在某种意义上更能说明问题:一套在印度历经两千年发展出来的医学知识,被欧洲人观察到,被写进一份欧洲杂志,被一位欧洲外科医生复制,然后被纳入欧洲医学的历史,而它原本所属的传统,则被压缩成一条五彩斑斓的脚注,一种被某位聪明的伦敦人变成真正科学的、颇具异国情调的「印度法」。
下一次当你读到某位十九世纪的欧洲人是「整形外科之父」时,请记得科瓦斯吉的额头,记得浦那附近那位医者,还有那位名叫妙闻的外科医生,他早在世界上大多数地方连想象一张脸能被重建都还差几个世纪的时候,就已经把这门手艺的做法写了下来。
西方并没有发明这项技术。它继承了它,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忘了说清楚它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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