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婆罗多》：一部自称囊括整个世界的诗篇

俱卢之野上，两支庞大的军队相对而立。在两军之间，那片没有一个士兵站立的空地上，一辆战车缓缓停下。车上的战士是阿周那，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弓箭手，他是来打仗的。然而，当他望向对面那道缺口，看见等在另一边的一张张面孔：堂表兄弟、老师，还有养育自己长大的祖父。他放下了弓。他对自己的驭手说，与其杀死他们，自己宁愿去死。

那位驭手是黑天。为了安抚一个在他所知世界最惨烈的战争边缘僵住的人，黑天接下来所说的话，成为了《薄伽梵歌》，地球上被阅读得最广泛的精神典籍之一。而那个场景，尽管如此宏大，也不过是一部巨大到能让几乎所有其他故事都显得像是脚注的诗篇中的一个小小转折点。

一部图书馆般规模的诗篇

按照通常的估算，《摩诃婆罗多》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诗篇。传统上将它归功于毗耶娑仙人，全篇长达约十万节对句，接近一百八十万字。对其规模的估算因计算方式而异。《大英百科全书》称它约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二者加起来的七倍长，而按更宽松的算法，它常被称为长十倍。不管怎么算，荷马的两部史诗合在一起，塞进它里面还绰绰有余。

全篇分为十八卷，称为「篇」，末尾附有一篇名为《诃利世系》的长篇附录。从头到尾通读一遍，是数周的工作量。而在承载它数百年的口传传统中，将它完整背诵下来，则是一生的功业。

学者们并不把它看作出自一人之手或一时之作。我们今天所见的文本，似乎是经历了许多个世纪才逐渐成形的，大多数人认为其编纂大致发生在公元前400年到公元400年之间，其现有形态大约在公元四世纪定型。毗耶娑是传统认定的作者，而在这部史诗诸多层层嵌套的结构之一中，他本人也作为一个角色行走于故事之中，正是他所叙述的那场恩怨所涉家族的祖父。

折断自己象牙的书记

关于这部诗篇是如何被记录下来的，有一个广受喜爱的说法。传说毗耶娑准备开始创作时，需要一位能跟上他速度的书记，于是他求助于象头神、掌管开端与文字之神格涅沙。格涅沙答应了，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毗耶娑在口述时绝不能停顿。毗耶娑接受了，随后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格涅沙必须先理解每一节诗句，才能落笔书写。

于是毗耶娑编织出一段段错综复杂的文字，好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而格涅沙则不停地写下去。据说，当他的芦苇笔在书写中途折断时，他没有停下，而是折断了自己的一根象牙，蘸上墨水，继续写了下去。这是一个小小的场景，但它道出了这部经典在传统中的分量：值得一位神明用自己的象牙去保存。

一场蛇祭上讲述的故事

这部诗篇的雄心，有一部分体现在结构上。《摩诃婆罗多》以故事中的故事中的故事这种形式流传至今。在最外层的框架中，一位名叫优格拉斯拉瓦斯的行吟诗人来到一处林中修行所，向聚集在那里的仙人们提议诵读这部史诗。而他所诵读的，其本身也是一次转述：那是毗耶娑的弟子外舍衮衍那，曾在一场盛大的蛇祭上，为般度族的后裔、国王詹米阇耶所诵唱的版本。毗耶娑本人的创作，正端坐在这层层嵌套叙述的中心。

这样的设计并非装饰。它让这部史诗得以暂停主线情节，转而开启另一个故事，再开启一个，于是战争故事中的一句话，也能绽放成一段延续数页的神话，然后再折叠回来。这部诗篇的构造，就像一连串不断向更深处的房间敞开的门。

两支堂表兄弟，一座王座

若剥去这部史诗的枝节，直抵它的脊梁，那便是一场吞噬了整个文明的家族争执。故事发生在北印度的俱卢王朝。一边是般度五兄弟，国王般度之子，由长兄坚战率领，其中包括弓箭手阿周那和力大无穷的怖军。另一边则是他们的一百个堂兄弟，俱卢族，由骄傲而贪婪的难敌统领。

两支堂表兄弟对象城的王位都有主张，而年长的一代却无法干脆利落地判定这王位究竟归谁。随之而来的，是怨恨的缓慢积累：学堂里的较量、一场要把般度兄弟活活烧死在漆宫中的阴谋、一个被一分为二的王国，最终，是一场改变一切的赌局。

输掉一个王国的赌局

转折点是一场骰子赌局。难敌无法在公开场合击败般度兄弟，便邀请坚战来赌博，并安排他那诡计多端的舅舅沙恭尼与坚战对掷骰子。坚战唯一致命的弱点，是他无法拒绝任何挑战，他一点一点地输掉了一切：他的财富、他的王国、他的兄弟、他自己，最后甚至输掉了兄弟们共同的妻子德劳帕迪。

随后的场景，德劳帕迪被拖入议事大厅遭受羞辱，而长辈们却沉默地坐在一旁，这是整部印度文学中最令人痛心的场景之一。这部史诗任凭那份羞辱悬在空中，久久不散。战败的条件把般度兄弟送入了流放：十二年在森林中度过，第十三年则需乔装隐姓，不被发现，否则一切从头再来。他们完整地服满了这段流放期。当他们归来索取当初承诺归还的一切时，难敌却拒绝让出哪怕一根针尖大小的土地。

和平已经没有余地。双方都召集起自己所拥有的每一个盟友。

俱卢之野的十八天

战争在俱卢之野打响，而「十八」这个数字笼罩着整段叙事。集结在那里的军队被算作十八个大军团，般度一方七个，俱卢一方十一个。战斗持续了十八天。而这部史诗本身，恰好也有十八卷。

正是在第一支箭射出之前的这段停顿里，《薄伽梵歌》徐徐展开。它被安置在第六卷《毗湿摩篇》之中，是一段约七百节诗句的对话，黑天在其中回应了阿周那的绝望。阿周那问道，任何一场胜利，怎么值得用杀害自己的亲族去换取。黑天的回答，从一个人在世间所处位置应尽的职责，一路延伸到自我、行动与神性的本质。若在史诗的语境中阅读，这是一场士兵的良知危机。若如数百年来那样，将它单独抽出来阅读，它则是一部影响了印度教思想、并远远超越印度教而流传的凝练经典。

大战真正来临时，几乎无人幸免。般度兄弟获胜了，但这场胜利是焦土般的胜利。整整一代战士倒下了，胜利是靠连胜利者自己都感到不安的诡计换来的，末尾几卷从凯旋转向了悲恸、赎罪，以及一个久久不散的问题：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不是一部会让你欢呼着离开战场的诗篇。

为何称之为「最雄心勃勃的史诗」

许多文化都有自己的战争史诗。让《摩诃婆罗多》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胃口。围绕主线故事，编织进了成百上千个嵌入其中的传说、族谱、神话，以及关于职责、治国之道、宇宙论和美好生活的长篇教诲。整部整部的作品就像走廊两侧的房间一样，安坐在其中：《薄伽梵歌》是一间，那罗和达摩衍蒂的故事是另一间，萨维德丽劝说死神本人归还自己丈夫性命的故事，则是第三间。

这部诗篇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体量，并就此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宣言。在谈到法、利、欲、解脱这人生四大目标时，它宣称：此处所有的，别处或许也能找到；但此处没有的，则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它实际上是在说，它把人类经验的全部，都收纳在了自己的封面之内。

这对任何一本书来说，都是一个大胆到近乎放肆的宣称。而令人惊讶的是，两千年来，有多少读者感觉它几乎当之无愧。它笔下的人物，并非工整的英雄与恶棍，而是被困在一个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的处境里的人。以真言著称的坚战，在战争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上撒了一次谎，并为此付出了代价。高尚的祖父毗湿摩，因受缚于一个古老的誓言，明知自己站错了一方，却仍为其而战。就连那位神圣的引路人黑天，也是通过一条后世世代争论不休的谋略，才赢得了这场战争。

一部活着的经典，而非博物馆展品

对亿万人来说，《摩诃婆罗多》不是一件历史奇珍。它同时是经文、道德的试金石，也是家族的传承。它的场景被绘制在庙宇墙壁上，被演绎成舞蹈和皮影戏，在孩子们的睡前故事中被反复讲述，也曾为数以亿计的电视观众搬上荧幕。它的措辞出现在南亚和东南亚各地的日常言谈之中，而《薄伽梵歌》则同样安放在法庭的宣誓仪式上，也放在床头柜上。

对初次接触的读者来说，单是这个体量就足以令人生畏，而诚实的建议是：不要试图一口气把它全部吞下。先从这场争执的轮廓入手，然后漫步走进那些支线故事，再静下心来读一读《薄伽梵歌》。这部诗篇本就设计成可以从任何一处进入，也值得你一次又一次地重返。而这，或许才是它真正的雄心所在：不是被读一次，而是被相伴一生地活着，一部立志囊括整个世界、并用两千年时间不断证明这一点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