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尔纳:与自己的兄弟交战、却至死不知真相的勇士

俱卢之野战役的第十七天,战败一方最伟大的弓箭手从自己的战车上爬了下来。

他的车轮陷进了松软的泥土里。有那么一瞬间,两支军队都看着这位多年来令般度族心生恐惧的战士蹲在泥地里,徒手扳动那只卡住的车轮。他向自己的对手阿周那喊话,请求对方给予一段荣誉战争规则所允许的暂停。给我一点时间,他说。让我把战车弄出来。

阿周那的驭者是黑天,黑天让阿周那放箭。

在那里死去的那个人,手无寸铁,苦苦哀求,他的名字是迦尔纳。战场上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是仅仅在几天前才得知,阿周那其实是他的弟弟。他正在杀死,同时也正在被杀死于,自己的骨肉手中。

迦尔纳或许是《摩诃婆罗多》中争议最大的人物,这部宏大的梵文史诗被人们敬奉与传诵了两千多年。读者曾为他落泪,曾为他写下剧本,曾用他的名字为孩子命名。人们至今仍在争论,他究竟是命运的受害者,还是被自己的选择所毁掉的人。要弄清楚原因,得从他出生之前说起。

一位王后无法留下的儿子

在贡蒂嫁给国王般度之前,这首长诗讲述道,她还是一名年轻女子,被赋予了一项不寻常的恩赐。一位圣人曾传给她一句咒语,能召唤她所指名的任何一位神明,而那位神明会赐给她一个孩子。

出于好奇,也带着几分不信,她试了一试。她召唤了太阳神苏利耶。

苏利耶降临,恩赐果然如约生效。贡蒂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光芒四射的男婴的母亲,这孩子生来便穿着一副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黄金铠甲(即卡瓦查),戴着一对熠熠生辉的耳环(即昆达拉),这使他几乎无法被杀死。

他既是一个奇迹,也是一场灾难。贡蒂尚未出嫁,而在这部史诗所描绘的世界里,这意味着毁灭。于是她做出了此后将笼罩全篇故事的那件事。她把婴儿放进一只密封的篮子里,任其顺河漂流而去。

拉达耶,御者之子

篮子在下游被一个名叫阿迪拉塔的人发现,他是效力于俱卢族宫廷的一名御者(即苏塔),他的妻子名叫拉达。他们没有孩子。他们把这份河流的馈赠当作亲生孩子抚养长大,并给他起了一些名字,其中之一是婆苏塞纳。

在他余生的岁月里,他将被称为拉达耶,即拉达之子,也被称为苏塔之子,即御者之子。这些绝非中性的称呼。在这部史诗所描绘的森严社会秩序中,一个御者的儿子,无论他用弓箭能做到什么,都不属于战士与国王的行列。

而迦尔纳用弓箭几乎无所不能。他成长为一名足以与那个时代最杰出的王子们匹敌的弓箭手。可每一次,当他的本领将他托向刹帝利,也就是武士阶层的行列时,他的出身便又把他拽了下来。

这道伤口在一场王室比武大会上刺得最深。迦尔纳大步走入场中,与般度族的明星王子阿周那箭箭针锋相对。人群本该为他欢呼。可他却被要求说出自己的王国与家世,当答案是”御者之子”时,整个竞技场哄堂大笑。一位王子拒绝与出身如此卑微之人比武。在后世的许多版本中,黑公主也在自己的选婿大会上出于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他,不愿嫁给苏塔家族的男子,尽管《摩诃婆罗多》的考订本删去了这一幕。

让他成为国王的朋友

在那令人蒙羞的沉默中,有人看到了一个机会。

难敌,俱卢族一百兄弟中的长兄,也是般度族最大的对手,站了起来,做了一件谁也不曾做过的事。他当场封迦尔纳为王,把安伽国封给了他,让迦尔纳能够以平等的地位出战。当迦尔纳问他能以什么回报时,难敌只求他的友谊。

这其中部分出于算计。难敌明白,能与阿周那匹敌的战士站在自己这边,是一件值得拥有的事。可对迦尔纳而言,这是第一次,有一位权势之人把他的才能看得比他的出身更重要,他从未忘记这件事。

正是这一举动,买来了一份如此彻底的忠诚,它此后既定义了他,也终结了他。无论难敌后来做了什么,无论他偏离正道多远,迦尔纳始终站在他身边。当这场家族恩怨最终硬化为一场战争时,迦尔纳站在俱卢族一边对抗般度族,只因难敌在哪里,俱卢族便在哪里。

他无法摆脱的两道诅咒

如果说忠诚决定了迦尔纳的道路,那么诅咒则封印了他的结局。这首长诗至少给了他两道诅咒,不同版本在细节上有所出入。

渴望获得最强大的武器,迦尔纳去寻找持斧罗摩,一位只教婆罗门的宗师。由养父母抚养、本是苏塔出身的迦尔纳,把自己冒充成婆罗门以求被收为弟子,学得极为出色。可有一天,宗师枕着他的大腿熟睡时,一只昆虫钻进了迦尔纳的腿里,开始啃食。(有些版本说,是阿周那的神明父亲因陀罗派来的。)迦尔纳一动不动,因为动一下就会惊醒他的老师。当血渗到持斧罗摩身上时,圣人惊醒了,他看出只有刹帝利才能如此默默忍受这般疼痛,便明白自己被骗了。他的诅咒是:在迦尔纳最需要召唤其最强大武器的那一刻,他将忘记那个咒语中的圣言。

第二道诅咒,按通行的说法,来自一位婆罗门,迦尔纳在练习射箭时不慎误杀了他的一头牛。这位婆罗门因失去牛而勃然大怒,诅咒迦尔纳:在他战场上最不设防的那一刻,他的战车车轮将无助地陷入泥土之中。有些版本则把这次陷落归咎于大地女神的诅咒。无论哪种说法,这首史诗早在他死去多年之前,就已经埋下了导致他死亡的确切工具。

他送出的那副铠甲

迦尔纳最著名的品质,并非他的箭术,而是他的慷慨。

他坚守着一个誓言:每天固定的那个时辰,无论谁前来求助,他都绝不拒绝。人们称他为丹维尔,即施舍的英雄,而这首史诗认为,这正是关于他最真实的一件事。

他的敌人也深知这一点。众神之王、阿周那的父亲因陀罗,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活下来,而迦尔纳天生的铠甲与耳环,让他几乎无法被击败。于是因陀罗化身为一位贫穷的婆罗门来到迦尔纳面前,向他乞求这两样东西,当作施舍。

苏利耶早已在一个梦中警告过自己的儿子,那位乞讨者将是因陀罗,交出铠甲就意味着交出自己性命的护佑。迦尔纳还是把它们给了出去。他从自己身上割下那副黄金铠甲与耳环,鲜血直流地交了出去,也不愿违背自己的誓言。在若干版本中,因陀罗被这份馈赠所感动,反过来赠予他一件只能使用一次的神器,作为回报。

把这一幕与他死去的那一天并置,这场悲剧的轮廓便完整了。他有意地送出了那唯一能救他一命的东西,只为了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母亲说得太迟的秘密

还有最后一记扎心的转折。

战争前夜,贡蒂秘密去见了迦尔纳。她曾遗弃在河中的儿子,如今成了瞄准她所留下的那些儿子的最致命的武器。她把真相告诉了他。他是她的长子,般度五子中最年长的一位,是他正要与之交战的那些人的亲兄弟。到我们这边来吧,她恳求道,来治理这个国家。

迦尔纳不肯。他无法抛弃难敌,那个在世人唾弃他时唯一将他托举起来的人。可他也无法完全拒绝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向她许下了一个可怕的承诺。在她的五个般度之子中,他只会杀死阿周那,他真正的对手。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带着五个仍然活着的儿子走出这场战争。要么阿周那倒下,由迦尔纳取代他的位置;要么迦尔纳死去,而她抚养长大的那五个儿子将留存于世。

他走向自己一生中最后一场战斗时,已经知道自己在与兄弟们交战,也早已在他并非生来所属的那个人,与本属于他的那个家庭之间,做出了选择。

泥泞中的那只车轮

于是,结局伴随着此前的一切分量降临。

第十七天,迦尔纳与阿周那终于在这场整部史诗都在为之铺垫的决斗中相遇。诅咒一个接一个应验,分毫不差,正如所许诺的那样。迦尔纳伸手去取那句发射终极武器所需的圣言,持斧罗摩的诅咒随即掏空了他的记忆。那些字句消失了。接着,正如预言的那样,他的战车车轮陷进了泥土里。

他爬下车想把车轮弄出来,并援引战争的规则,请求阿周那在他手无寸铁时暂缓出手。正是在这一刻,黑天拒绝允许这样做。他提醒阿周那,俱卢族自己曾打破过的每一条规矩,尤其是阿周那年幼的儿子阿比曼纽,曾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众多战士一齐围杀致死。迦尔纳当时也在其中。把他曾给予阿比曼纽的那份仁慈,还给他吧,黑天说道。

阿周那松开了箭。迦尔纳,这位半神之子,生于黄金之中,死在了那只卡住的车轮旁的泥地里。

命运的受害者,还是自己选择的产物?

正是这个问题,让人们至今仍在餐桌旁、在大学研讨会上争论迦尔纳。

支持命运说的理由分量不轻。他一出生便被抛弃,因一种从来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卑微出身而遭受嘲讽,因诚实的过失两度被诅咒,被骗走了自己的铠甲,而关于他身世的救命真相,直到已经无法改变任何事时才被告知于他。他一生中几乎每一场灾难,都是由别人一手促成的。

反对他的理由同样真实,这首史诗也并不回避。他对难敌的忠诚,使他成了残酷行径的同谋。在这首长诗最令人蒙羞的一幕中,当黑公主被拖入王宫大殿,在一场被操纵的赌局之后遭受羞辱时,迦尔纳并未挺身保护她。他反而加入了嘲弄她的行列。忠诚,一旦被推得太远,便可能腐变成某种丑陋的东西,而这首史诗让我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也许,正是这一点,让他得以流传至今。迦尔纳既不是一尘不染的英雄,也不是简单的反派。他既慷慨又睚眦必报,既高尚又有同谋之实,被命运发了一手残酷的牌,却也因打得不好而有其咎。他信守一个终将害死自己的承诺,也始终忠于一位并不配得上他的朋友。

《摩诃婆罗多》中满是神明与完美无瑕的弓箭手。迦尔纳却是那个最像一个真实的人的角色。两千年过去,读者仍然站在他这一边,仍然为他的选择而心痛,仍然无法真正决定,究竟该责怪命运,还是责怪这个人。而这场争论,比任何一件武器都更能让他活在人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