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审团裁定埃克森公司须为毒害阿拉斯加支付50亿美元。十九年后,法院把这笔钱削减了90%

1989年3月24日刚过午夜,油轮”埃克森瓦尔迪兹号”在阿拉斯加威廉王子湾一处早已标注在海图上的暗礁上触礁搁浅。船体撕裂,大约1100万加仑原油(约合25.7万桶)倾泻进了地球上最壮丽、最未受破坏的海洋环境之一。

在当时,这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漏油事件。但真正让埃克森瓦尔迪兹号这个故事变得最发人深省的,并不是这场撞船事故本身和泄漏的原油,而是事后发生的事,发生在法庭上,历经此后长达十九年的时间:这是一堂缓慢展开的课,讲的是一笔本该惩罚一家企业的罚金,如何能被磨损到只剩下自身的一个零头。

原油造成了什么

威廉王子湾是一片由岛屿、峡湾以及生机盎然的冰冷水域构成的迷宫。原油在其中蔓延开来,并进一步扩散到湾外,最终估计覆盖了1300英里的海岸线。它抵达的时机,恰逢当地野生动物最为脆弱的季节。

这场灾难造成的损失堪称浩劫,在有些地方几乎是毁灭性的。据最可靠的估算,死亡数字约为25万只海鸟、约2800只海獭、300头港海豹、250只白头海雕,以及大约22头虎鲸,此外还有浅水区数以十亿计的鲑鱼与鲱鱼卵。当地的鲱鱼渔业,曾是这一地区经济的支柱产业,几年后彻底崩溃,并且从未真正恢复元气。数十年后,研究人员深挖海岸线时,仍能找到一块块”埃克森瓦尔迪兹号”泄漏的原油,大多几乎原封未动,埋藏在砾石之中。

第一笔账单:清理与和解

埃克森公司在应对这场灾难上投入了巨额资金:仅清理工作本身就花费了约20亿美元,用于冲洗海滩、救助沾满油污的动物,过程混乱不堪,且效果只能算差强人意。

随后而来的是法律和解。1991年,埃克森公司同意向州政府与联邦政府支付约9亿美元的民事赔偿金,分期约十年付清,外加1.25亿美元的刑事和解金:其中2500万美元为罚款,1亿美元用于赔偿。这笔资金支撑起了此后监测和修复这片海湾的漫长工作。

那笔不断缩水的罚款

其中最富戏剧性的部分,是惩罚性赔偿金:这笔钱的目的不是补偿具体的损失,而是要惩罚埃克森公司,并震慑下一家可能同样偷工减料的公司。

1994年,安克雷奇的一个陪审团权衡了导致这场灾难的那种鲁莽行为,裁定埃克森公司需向数千名渔民、原住民及其他生活因这场泄漏而彻底改变的人,支付50亿美元的惩罚性赔偿金。

埃克森公司提起上诉。又一次上诉。在此后的十四年间,这笔金额分阶段一路走低:一家上诉法院先把它削减至40亿美元,随后又定为45亿美元,再后来又降到25亿美元。到了2008年,也就是漏油事件发生十九年后,美国最高法院把惩罚性赔偿金的上限定在约5.075亿美元,约为陪审团最初裁定金额的十分之一。

这背后的法律逻辑很重要,因为它并非对埃克森公司网开一面。最高法院当时正在裁决一个海事法上的问题,并最终确立了一条规则:在此类案件中,惩罚性赔偿金不应超过补偿性赔偿金,大致维持在一比一的比例。补偿性赔偿金的数额是5.075亿美元,于是这个数字便成了上限。大法官们希望在所有海事案件中都能实现某种可预见性。而在这起案件中,这种”可预见性”所带来的结果,是美国历史上金额最高的一笔惩罚性赔偿裁决,缩水了百分之九十。

不妨再读一遍这个过程。一个由公民组成的陪审团裁定的金额是50亿美元。而到这起案件真正落幕时,这家地球上最赚钱的企业之一,为一场夺去了二十五万只动物生命、摧毁了一整个地区经济的灾难,实际支付的惩罚性赔偿金,只有大约5亿美元。许多原告在等待判决期间就已经离世。

真正的教训

埃克森瓦尔迪兹号事件留下了两份遗产。一份是环境层面的:它促成了真正的改革,包括美国一项要求油轮必须采用双层船壳的法律,而它至今仍是衡量后续历次漏油事件的一把标尺。

另一份遗产则更为无声,也更具腐蚀性。它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一旦损害已经造成,案件进入法庭程序,时间和法律火力便都站在了企业那一边。1994年在法庭上看起来来势汹汹的惩罚,到了2008年,可能就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舍入误差。原油最终大多从岩石上被冲刷干净了。但那堂关于究竟谁真正为此付出代价、付出得多么微薄、又付出得多么迟缓的课,却从来都没有被真正冲刷干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