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遮普给了印度面包、士兵和一位总理。可就在这期间,它失去了整整十年

先从旁遮普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说起,因为不理解这一点,本文所讲述的那个十年就无从谈起。

旁遮普是一个小邦,它所占的国土面积略高于印度全境的五十分之一。可正是从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在最为关键的那些年份里,产出了让印度从依赖粮食进口走向自给自足的小麦和稻米。做到这一切的是旁遮普的农民,而不是某项政策,也不是某个部委。是农民们自己,在自己的土地上,冒着风险尝试陌生的种子。

旁遮普同样也是印度为独立付出巨大代价的地方之一。札连瓦拉园惨案就发生在阿姆利则。巴格特·辛格是旁遮普人,兰吉特·辛格也是,他的王国正是英国人不得不彻底击败的最后一支实力强大的印度势力。

而在印度打过的每一场战争中,锡克教徒在印度武装部队中所占的比例,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在总人口中所占的份额。那种被称为”廊格”的免费厨房,只要有人愿意坐在队列中,就能得到一顿饭,它曾出现在地震灾区、洪水灾区,也曾出现在一场大流行病的边缘,给那些根本不是锡克教徒的人提供食物,而且从不问对方到底是不是锡克教徒。

请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发生在印度自己的家里,发生在一个曾为这个家做出巨大贡献的群体身上。

麻烦是如何开始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旁遮普的政治争议本是些寻常事务:河水该如何在邻邦之间分配,昌迪加尔究竟应归属旁遮普还是哈里亚纳邦,各邦相对于德里中央政府应当拥有多大权力。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满,也都是本可以通过协商解决的问题。

然而它们始终没有得到协商解决。在长达十年的政治角力中,这些问题逐渐溃烂,全国和邦一级的政治人物都试图利用宗教情绪来压倒对方,而一位名叫贾尔奈尔·辛格·宾德兰瓦勒的传教士,起初对那些后来根本无法再控制他的人来说,曾一度显得颇为有用。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和一批要求建立名为”卡利斯坦”独立国家的武装追随者,已经在阿姆利则的金庙建筑群内驻扎下来,而旁遮普、哈里亚纳邦和德里各地,出于政治动机的杀戮也在不断上演。

这里有必要把一个常常被忽略的数字问题说清楚。绝大多数旁遮普锡克教徒从未想要过一个独立的卡利斯坦。而他们即将为一个自己从未提出过的诉求,付出长达十年的代价。

1984年6月

1984年6月,英迪拉·甘地下令军队进入金庙。蓝星行动以一整夜的炮火拉开序幕,随后坦克和士兵进入寺庙范围,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宾德兰瓦勒和他手下的大多数枪手都被击毙。

与此同时,还有相当多的其他人也在这场行动中丧生。大英百科全书记载,数以百计的无辜民众被卷入交火,至少一百名士兵阵亡。锡克教方面的说法则把死亡人数估计得高得多,而至今也从未有过一个各方公认的统一数字。当时正值六月初,寺庙建筑群内正挤满了前来朝圣的信众。

阿卡尔塔克特,锡克教世俗权威的所在地,也是这一信仰体系中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在这次行动中遭到了严重损毁。

要理解此后发生的一切,就必须理解这次行动本身造成了什么,而这远不仅仅是伤亡数字的问题。对于那些从未对卡利斯坦抱有丝毫同情、儿子在印度军队服役、一辈子都投票支持国大党的锡克教徒来说,坦克开进哈曼迪尔·萨希卜寺内,是一种截然不同性质的伤害。身为锡克教徒的士兵被派去攻打自己最神圣的圣地,其中一些人因此选择了开小差。一种广泛而深刻的感受由此弥漫开来:印度这个国家竟然选择把一处神圣的中心当作了军事目标。

这一切都不能为随后发生的事情提供任何正当理由。但任何诚实的记述,同样也不能对此避而不谈。

1984年10月与11月

1984年10月31日,英迪拉·甘地在新德里自家花园中,被她的两名锡克教保镖枪杀身亡。

从第二天起,暴徒开始在德里及周边的锡克教聚居区四处横行。他们纵火烧毁房屋、店铺和汽车,并大肆杀戮。约有三千名锡克教徒因此丧生,另有数千人受伤,还有数千人一无所有。大英百科全书将其描述为印巴分治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宗教骚乱。

有两点必须在这里明确说清楚,本文将各说一次,然后继续往下讲述。

第一点是,这并不是那种群情激愤、失去理智的骚乱。幸存者的描述透露出明显的组织性:有人带着选民名册和锡克教徒住址名单前来,而当地警察在很多地方选择了袖手旁观。这正是各调查委员会在历经数十年、经过重重阻力之后,最终记录下来的结论。

第二点是,追究责任整整用了四十年,而且至今仍未画上句号。一个又一个委员会相继成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人为此获罪。2018年,德里高等法院判定前国大党议员萨詹·库马尔有罪,判处终身监禁。2025年2月,德里一家法院在另一起独立案件中,再次判处他终身监禁,罪名是1984年11月1日谋杀贾斯万特·辛格及其子塔伦迪普·辛格。目前他的上诉仍在最高法院审理之中。

一个花了整整四十年才走到这一步的国家,不应当因为终于走到这一步而沾沾自喜。但走到这一步依然意义重大,而这之所以能够实现,正是因为锡克教徒的家属始终拒绝让这些案卷就此尘封。

中间的那些年

此后旁遮普经历了大约八年的杀戮岁月,而这也是这段历史中最难以诚实概括的部分,因为其中没有哪一个版本能说只有一方犯下了错误。

激进武装组织杀害了大量民众,其中绝大多数受害者是旁遮普人,而相当一部分是锡克教徒,其中也包括那些公开反对他们的锡克教徒。整个事件中最为致命的单一事件发生在1985年6月,当时印度航空182号航班在爱尔兰海域上空爆炸,机上共载有329人,全部遇难。遇难者大多是印度裔加拿大人,其中不少还是正在享受暑假的儿童。总部设在加拿大的锡克教极端分子被指为凶手,其中一人于2003年被判有罪,而加拿大方面对此案的起诉,普遍被认为是一次失败。

与此同时,反叛乱行动同样极为残酷。旁遮普警方最终瓦解了这场武装叛乱,但相关记录中也大量存在有据可查的失踪与法外处决指控,其中一些至今仍受到印度法院和国家人权委员会的持续审查。至今仍有家属在追问那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最后一次出现在警方羁押记录中的亲人下落。

以上这两段描述都是真实的。如果只写其中一段而略去另一段,那无论偏向哪一方,都无异于宣传。

到1992年前后,这场叛乱已被彻底瓦解。旁遮普邦恢复了选举,并持续参与其中。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结束的

并没有某个戏剧性的单一结局,没有投降仪式,也没有任何条约。真正终结这一切的,是强硬的警务行动、各方的疲惫,以及一个朴素的事实:旁遮普人不再愿意为这场运动输送人力。一场最初打着为锡克教社群代言旗号的分离主义运动,最终却是在失去这个社群支持的情况下走向了终结,因为这个社群已经亲眼看到这十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们只想要回自己的生活。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而这份胜利属于旁遮普,而不属于德里。

此后发生的事

2004年,印度迎来了一位锡克教总理。曼莫汉·辛格在这一职位上任职十年,他出生在如今属于巴基斯坦的地区,是以经济学家而非职业政治家的身份步入政坛的。

2005年8月11日,在联邦院就纳纳瓦蒂委员会报告展开辩论期间,他做了一件此前从未有任何一位印度总理做过的事:他道歉了。

“我毫不犹豫地向锡克教社群道歉,“他这样说道,并补充说,自己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而深感羞愧,低下了头。

这样的道歉没能让任何人起死回生,也没能让任何人为此获罪。许多锡克教徒都认为这来得太迟、分量太轻,而这种反应完全合情合理。但不妨想想这件事本身的分量。就在坦克开进金庙、暴徒在德里全城搜捕锡克教徒的二十一年之后,印度政府的首脑正是一名锡克教徒,而他站在议会之中,代表整个国家为此道歉。

这不是一个驱逐了某个群体的国家。这是一个曾经伤害过某个群体、然后缓慢地、并不完美地、但终究还是开始承认这一点的国家。

旁遮普如今的处境

这个邦已经和平了三十年。它如今也面临其他严峻的问题:曾经养活整个印度的那种耕作模式,如今正导致地下水位逐年下降;农业收入受到挤压;毒品问题日益严重;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移民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乡村因此逐渐空心化。这些才是旁遮普今天真正在争论的问题,而其中没有一个与卡利斯坦有关。

与此同时,这个群体的贡献从未停止过。锡克教徒在武装部队中依然占据着显著比例。2021年,当德里的医院氧气告急时,锡克教组织在街头设立了免费氧气廊格。那种不问对方是谁、只要有人来到面前就给予食物的本能,比本文提到的每一场政治争论都活得更久。

旁遮普失去的那十年是真实的,那期间锡克教徒所遭受的一切同样是真实的,与其让这些事实沦为一个不起眼的脚注,不如把它们都坦然说出来,这样的印度才更值得称道。但最终最值得铭记的,其实是最平凡的那件事:小麦始终在生长,兵团始终在补充新兵,厨房始终在开火供餐,而这个历经了这一切的邦,如今依然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是印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