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摩衍那》：一个文明从未停止讲述的故事

按传统说法，《罗摩衍那》始于悲痛。蚁垤仙人正沿着一条林间溪流散步，一支猎人的箭射中了一对正在求偶的鹤鸟中的一只。幸存的那只鸟为它倒下的伴侣哀鸣，那份哀伤在蚁垤心中涌现为一种有节奏的言语，一种他从未用过的韵律。那种节奏，输洛迦体，将承载起整部史诗。按传统的说法，梵语中第一首完整的长诗，正是从一个失去的瞬间诞生的。

据说蚁垤由此创作出的作品，规模浩瀚。《罗摩衍那》全篇约两万四千节诗句，编排为七卷，称为「篇」。印度教传统尊它为「初始之诗」，尊蚁垤为「初始诗人」。这个名字本身就把「罗摩」和「阿衍那」连在一起：罗摩的旅程，或罗摩的前行。

它是什么，成于何时

《罗摩衍那》是一部归功于蚁垤的梵文史诗。它的七卷记录了一位王子从早年生活到统治终结的故事：童年篇、阿约提亚篇（宫廷）、森林篇、猴国篇（猴族之国）、美妙篇（哈奴曼的使命）、战争篇，以及后篇（晚年岁月）。

它究竟成形于何时，至今仍是学者们权衡的问题。《大英百科全书》将梵语文本的编纂年代定在大概不早于公元前300年。其他的估算则把最古老的层次推得更早，而把后来添加的内容推到公元最初几个世纪。最稳妥的说法是：这部诗篇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才逐渐成长，最终定型为我们今天所知的形态，此后便不间断地被抄写、传唱、改写。现有的证据不允许把它定在某一个确切的年份上。

在它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里，《罗摩衍那》不是被阅读，而是被聆听的。像古代世界的其他伟大史诗一样，它是被创作出来、并通过口头传统承载的，由那些早在文字被固定在贝叶和纸张之前，就已将数千节诗句熟记于心的表演者吟诵传唱。这种表演的习惯从未真正终止，这也解释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

故事，简述

这部诗篇讲述了阿约提亚王子、十车王长子罗摩的故事。他具备一个王国对继承人所能期望的一切美德，他弯起一张任何其他求婚者都举不起来的巨弓，赢得了弥提罗公主悉多。就在罗摩加冕前夕，宫廷阴谋将他推翻。老国王曾经对王后吉迦伊许下的一个承诺被兑现，代价惨重：罗摩的异母兄弟婆罗多将登上王位，而罗摩必须前往森林流放十四年。

罗摩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悉多坚持要与他同行，他忠诚的弟弟罗什曼那也是如此。他们在荒野中的岁月，构成了这部史诗的道德核心，是一场关于在艰难困苦中恪守职责的省思。

接着故事出现了转折。楞伽的十首罗刹王罗波那觊觎悉多。他用一只金鹿把罗摩引开，把罗什曼那从悉多身边支开，然后驾着天空把悉多掳到自己的海岛堡垒。年迈的秃鹫贾塔尤试图阻止他，却被击落殒命。

罗摩寻找悉多的过程，为他带来了一支意想不到的军队。他与猴族流亡国王须羯哩婆结盟，随行而来的还有哈奴曼，他对罗摩的忠诚成为整个印度教传统中最受喜爱的线索之一。正是哈奴曼跃过大海抵达楞伽，找到了被囚禁的悉多，并带回她仍然活着的消息。

接下来发生的，是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战争故事之一。猴族大军在海上筑起一道堤道。罗摩的军队渡海而过，楞伽之围就此展开，在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斗中，罗摩最终杀死了罗波那。悉多获释。流放期满后，罗摩返回阿约提亚加冕为王，他的归来被铭记为一段如此公正的统治，以至于「罗摩之治」至今仍在印度的语言中，代表着善治的理想。

第七卷，后篇，把故事带入更艰难的境地，其中包括悉多后来所受的考验与分离，以及罗摩的双胞胎儿子（洛婆和俱舍）的出生。传统与后世的重述在这些情节上各不相同，许多流行的版本则在凯旋归来处便戛然而止。而在蚁垤自己的框架中，结尾处存在着一种静谧的对称：这对双胞胎在仙人的修行所中长大，在那里学会了吟诵《罗摩衍那》，有一天，他们把这部史诗唱回给罗摩本人听。

它为何得以延续

一个故事，仅凭冒险情节是撑不过两千年的。《罗摩衍那》之所以长存，是因为它耐心地、通过人物，论证着一种生命应当如何被度过。

那份论证所及之远，怎么形容都不为过。《罗摩衍那》中的人物，对超过十亿人来说都是家喻户晓的名字，被援引于日常祈祷和睡前故事之中，被绘在庙宇的墙壁上，在电影和电视中被反复重塑，也被带入父母为孩子所起的名字里。

罗摩被铭记为「至上完人」，一个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恪守自己诺言与职责的理想男子。悉多的坚贞，罗什曼那的忠诚，婆罗多拒绝享用他认为不属于自己的王位，哈奴曼无私的奉献：每一个人物都体现出面对「达摩」的一种方式，即对家庭、统治者与真理所应尽的正当义务。这部史诗赋予这些理想以面孔，然后让它们经受流放、诱惑与悲痛的考验。

它同样为艰难的问题留有余地。几个世纪以来，读者与评论者始终在争论对悉多的对待方式，争论猴族王子瓦利之死，争论职责对掌权者提出的种种要求。这部诗篇既能承载敬意，也能承载争议，这正是它得以存活至今的部分原因。

众多的《罗摩衍那》

并不存在单一的一部《罗摩衍那》。蚁垤的梵文诗篇是源头，但这个故事几乎在次大陆的每一种语言和传统中都被重新讲述过，每一次重述都赋予了它新的形态。

十六世纪，诗人圣徒图尔西达斯用阿瓦德语创作了《罗摩功行录》，意为「罗摩事迹之湖」，这是普通百姓所说的一种印地语形式，而非梵文学者所用的语言。他的目标是让这部史诗人人都能触及，而他成功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在整个北印度，人们心中最熟悉的《罗摩衍那》，不是梵文原本，而是《罗摩功行录》。在泰米尔语的南方，诗人甘班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在他自己那部广受赞誉的版本中讲述了这个故事。

这部史诗的足迹也远远超出了印度。泰国把它变成了国家瑰宝，即《拉玛坚》，以戴面具的孔剧形式搬上舞台，并绘制在曼谷王室寺庙的墙壁上。爪哇和巴厘岛则通过《卡卡温罗摩衍那》和皮影戏让它延续至今，舞者至今仍在普兰班南的塔群下表演它。柬埔寨把它称为《利阿姆吉尔》，其场景遍布吴哥的回廊，刻于石上。在这些地方，这个故事常常染上佛教的色彩，这也是它何以能如此轻易跨越国界与信仰的又一印证。

一个至今仍在被搬演的故事

《罗摩衍那》并未被封存在古老的书页之中。每年秋天，在十胜节期间，北印度各地的城镇都会搬演罗摩利拉，一系列露天戏剧，用十到十二天的时间演绎这部史诗，而在瓦拉纳西附近的拉姆讷格尔，则会持续整整一个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8年将罗摩利拉列入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特别指出它如何能把一个社群跨越种姓、年龄与信仰的差异凝聚在一起。这些演出中的大多数依循的是图尔西达斯，而非蚁垤。

十胜节以焚烧高耸的罗波那塑像收尾，罗摩的胜利在烈焰与烟花中被重新演绎。几周之后，按照传统，排灯节的灯火纪念着罗摩归来阿约提亚，一座被灯火照亮、迎接自己的王子从流放归来的城市。数以百万计连蚁垤的一节诗句都背不出的人，至今仍在点亮那些灯盏。

一直在旅行的诗句

最后，让我们回到河岸边的那两只鹤鸟。按照传统，《罗摩衍那》始于一只生灵对另一只的哀鸣，而后化作一种能够被口耳和记忆承载的节奏。两千多年过去，它依然在被承载着：以梵语、阿瓦德语和泰米尔语吟诵，在曼谷被舞蹈演绎，在吴哥被雕刻，在季风季末尾尘土飞扬的旷野上被搬演，每年一次在亿万家门前被点亮。一个文明讲述这个故事的时间，几乎与它成为一个文明的时间一样长，而它至今仍在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