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摩衍那》的反派同时也是一位学者、一位音乐家,还是一位国王

每年秋天,印度北部平原上,一尊尊十首人像的巨大塑像都会在田野和庙会场地里竖立起来。它们内部填满了鞭炮。在十胜节的黄昏,一支燃烧的箭被射出,人像随即燃烧起来,当它化为灰烬时,人群欢呼雀跃。这个寓意古老而直白。善战胜了恶。这个恶魔又消失了一年。

这个恶魔就是罗波那,楞伽的国王,《罗摩衍那》中最伟大的反派。焚烧这一仪式忠实于史诗本身,史诗正是以他死于罗摩之手而告终的。

然而,同一部谴责罗波那的史诗,却也花费了出人意料的大量笔墨,告诉你他有多么不凡。把烟花爆竹放到一边,翻开原文,一个更完整的形象便浮现出来:一位精通吠陀经的学者,一位湿婆的虔诚信徒,一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也是整部故事中最强大的国王之一。

一个罗刹,却是婆罗门之子

先从他的身份说起。罗波那是一个罗刹,属于一类会变形的存在,通常被翻译为”恶魔”,尽管这个词在印度教神话中涵盖了范围广泛、往往形貌可怖的强大存在。

不过,他的血统并不简单。在《罗摩衍那》中,他是备受敬重的婆罗门圣人毗湿罗婆和罗刹公主吉迦西之子。(不同版本的史诗中,人名和拼写会有出入,所以你有时也会看到他的母亲被称为尼迦娑。)通过父系,他还是普罗斯底耶的孙子,而普罗斯底耶正是创造之神梵天心念所生的诸子之一。罗波那同时承袭着婆罗门的血脉与罗刹的血脉,而这两者之间的拉扯,贯穿在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之中。

他最为人所知的,是他的头颅。传统赋予了他十个头,由此他获得了一整串称号:达沙阿难那和达沙目卡,意为”十面者”;以及达沙格里瓦,意为”十颈者”。这些头颅究竟是字面意义上的存在,还是象征着他精通四部吠陀经与六种沙斯特拉学问,这个问题在传统中已经争论了数个世纪。

他如何得到王位,以及他名字的由来

罗波那并没有继承楞伽,而是夺取了它。这座黄金岛屿原本由财富之神俱毗罗统治,而俱毗罗恰好是罗波那的异母兄弟,同为圣人毗湿罗婆之子。罗波那把他强行赶走,夺取了这个王国,俱毗罗则逃往北方。

甚至”罗波那”这个名字本身,也源自一次纯粹力量的展示。在一个著名的情节中,他试图搬动湿婆的山中居所,凯拉萨山。湿婆只是轻轻用脚趾一压,山峰便压住了罗波那的二十条手臂。被困住的这位罗刹王发出了一声震撼三界的可怕怒吼。正是从这声吼叫,“罗婆”,湿婆赐给了他”罗波那”这个名字,意为”那个怒吼之人”。

这个故事通常被用来展现他的狂妄。但请留意他接下来做了什么。

那位歌唱的囚徒

被压在山下,痛苦不堪,罗波那并没有诅咒湿婆,反而赞美了他。

传统认为,他当场创作了一首无比优美的赞歌,《湿婆坦达瓦颂》,这是一段一气呵成的梵语韵文,描绘了这位神明的宇宙之舞。湿婆因此心生欢喜,释放了他,并赐予他种种恩赐,其中包括一柄宝剑,而在有些版本中,还有一尊供他供奉的圣林伽。这首赞歌至今仍在寺庙与家庭中被吟诵,而整个传统都将其归功于这位罗刹王本人。

罗波那对湿婆的虔诚,在这部史诗中绝非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它正是他这个人物的核心所在。他是一位湿婆派信徒,一位对湿婆怀有炽烈虔诚的崇拜者。有些传统甚至说,他的苦行极为严酷,曾一颗接一颗地把自己的头颅献祭于火中,而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他赢得了那些几乎让他刀枪不入的恩赐。

一个同时也是故事中最伟大信徒之一的反派人物,是件颇为奇特的事。而《罗摩衍那》并没有回避这一点。

艺术的大师

再来说说他的学识。在这部史诗中,罗波那绝非一介莽夫。他接受了那个时代所能提供的最高等教育,精通四部吠陀经与六种沙斯特拉学问,而这些正是一位婆罗门理应掌握的神圣知识与技术学问的总和。

后世的传统还为他增添了更多身份。他被人们尊为占星学者,相传著有一部名为《罗波那本集》的典籍,还通晓阿育吠陀,即印度古典医学体系。至于他是否真的写过这些著作,已经无从考证,而这些归属也超出了核心史诗本身的范围。但它们所显示的是,这个传统希望自己伟大的反派人物才华横溢,而非愚蠢无知。

据说,他同样是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相传他弹奏维纳琴,而拉贾斯坦邦至今仍能听到的一种拉弦民间乐器,罗波那琴,便以他的名字命名,并且据传说是他的发明。这个传统反复回到的一个画面是:在凯拉萨山下,罗波那为了取悦湿婆而演奏音乐,当他手边什么乐器都没有时,便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乐器。

这样看来,那十个头颅开始显得不再像是怪物的畸形,反倒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一个能够同时容纳一切的心智。

一位亲手抛弃一切的伟大国王

尽管他的名字沾满了种种阴暗,但史诗中的罗波那确实是一位伟大的君王。在他的统治下,楞伽被描绘成一座黄金之城,富庶而井然有序,他的统治者身份令三界都心生畏惧。他曾降服诸神与列王,他的苦行也为他赢得了几乎无法被摧毁的种种恩赐。

正是这一点,让他的陨落成为一场悲剧,而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失败。在史诗中,他获得的恩赐能护他免受诸神、罗刹与灵体的伤害,但由于自负,他从未想过要向区区凡人寻求庇护,因为他认为凡人不足挂齿。于是毗湿奴神化身为凡人罗摩降生人世,而罗波那那份自负中留下的唯一一个缺口,便成了他走向死亡的大门。

这一切都无法为故事核心的那桩罪行开脱。罗波那绑架了罗摩之妻悉多,乘坐飞天战车将她掳往楞伽。他把她囚禁在一片阿育王树林中,逼迫她嫁给自己。而在被囚禁的整段时间里,悉多始终毫不动摇地彻底拒绝了他。正是这次绑架,推动了《罗摩衍那》后半部整个故事的展开,也正是这一罪行,最终终结了他的生命。

他的亲弟弟维毗沙那恳求他归还悉多、避免战争。罗波那却听不进去。当罗摩的军队渡海抵达楞伽、最后的决战来临之际,无论是那些恩赐,还是他的满腹学识,都无济于事。罗摩的箭射穿了他的胸膛,这位十首国王轰然倒下。

这部史诗所要传达的教训,并不是说罗波那其实暗地里是个好人。而是说,一个拥有非凡天赋的存在,依然可能因为一个选择而彻底毁灭。这远比一个卡通式的反派角色更难以简单概括。

那些不焚烧他的地方

这便把我们带回了那些塑像,以及一个让许多从小看着塑像燃烧长大的人感到惊讶的事实。并非印度所有人都把罗波那视为一个应当被毁灭的人物。

在少数几座城镇,他反而受到尊崇。在北方邦大诺伊达附近的比斯拉克村,当地传统认为罗波那正是诞生于此,当地居民谈起他时,更把他视为一位博学的祖先,而非一个反派。当地的寺庙不会在十胜节那天庆祝。有些年份,那一天更接近于哀悼。

在中央邦的曼德索尔,理由则有所不同,而且颇为动人。这座城镇被认为是罗波那的王后曼多陀哩的出生地,按照印度亲属关系的逻辑,这便使罗波那成了当地的女婿。当地矗立着一尊高大的十首雕像以示对他的敬意,按照习俗,已婚妇女会在雕像前遮起面容,这正是她们对待公公时所表达的敬意。在那里,人们铭记的是他的学识以及他对湿婆的虔诚。附近的维迪沙地区,还有另一座罗波那雕像,家庭们会在婚礼前前去参拜。

这些都属于少数派传统,而且没有一个否认这部史诗本身。它们大多同时抱持着两种观念:罗波那确实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而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位婆罗门、一位学者,以及湿婆的一位至高信徒,单凭这些身份,他理应获得某种程度的尊重。

为什么这幅更完整的图景很重要

把这一切简单地扭转成”反派其实一直是英雄”这种廉价的翻案叙事,是很容易的。但那既背离了原文,也是对亿万信众的不公,对他们而言,焚烧罗波那这一仪式,是一次意义深远的信仰行为。

更真实的解读要平静得多。《罗摩衍那》是有意赋予其反派人物真正的伟大之处的。一个战胜了愚蠢扁平怪物的英雄,其实算不上有多大成就。而一个战胜了学识深厚、信仰真挚、力量巨大的十首国王的英雄,他之所以被卷入那场战争,正是因为这位国王犯下了唯一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一个流传了两千多年、值得反复讲述的故事。

罗波那每年秋天被焚烧,是因为他所做的事。而他之所以被人铭记、在少数地方甚至被尊崇,则是因为他所曾经是的一切。这两种真相都同时存在于这部史诗之中。它从一开始,就有意让你把它们一并承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