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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5年,一位承认自己不懂梵语也不懂阿拉伯语的英国政治家宣称,仅仅一书架的欧洲书籍,就比印度全部的学问加起来还要有分量。随后,他着手用一整套新体系取代一个文明的教育制度,与此同时,悄悄把它最古老的秘密运回了本国。
1835年2月,一位英国政治家坐下来,要一锤定音地解决印度该如何接受教育这个问题,写出了一份傲慢得令人咋舌的文件。他的名字叫托马斯·巴宾顿·麦考莱,在后来被称为《印度教育备忘录》的文件中,他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既不懂梵语也不懂阿拉伯语,然后就宣称:“一书架优秀的欧洲图书,其价值就抵得上印度和阿拉伯全部的本土文献。”
换句话说,他对自己正在否定的东西,其实一无所知。但这并不重要。短短几周之内,他的观点就被采纳为官方政策,地球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的教育,就这样被有意地重新引导,去为如今统治它的这个帝国服务。
此前存在过什么
一种令人心安的殖民叙事是,英国人是把教育带给了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印度。但证据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在英属印度加紧控制之前,印度依靠一张密集的本土学问网络运转,从梵语和波斯语的高等教育中心,一直延伸到成千上万所用当地语言教授读写和算术的乡村学校。历史学家达兰帕尔在为自己的研究著作《美丽之树》查阅英国殖民当局自己早期的调查记录时,发现了大量证据,证明当时全国范围内存在着广泛的地方学校教育,其覆盖面往往比后来任何人愿意承认的都要广。
这绝不是一块等待被填满的白板,而是一套业已存在的体系;而对殖民者来说,一套业已存在的体系,就意味着竞争对手。
重点从来不是教育,而是筛选分类
麦考莱的”过人之处”,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在于他把教育看作一种行政治理工具。仅凭一小撮英国人,是不可能统治千百万人口的。帝国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缓冲阶层:由印度人来处理文书事务、充实各级机构,并把统治者的意志转译给被统治的民众。
他把这一点说得异常坦率。他写道,目标是造就”一个在血统和肤色上是印度人,但在品味、观念、道德和智识上都是英国人”的阶层。帝国想要的是翻译和办事员,而不是学者或科学家:外表是印度人,内里则被塑造成用帝国的方式思考。
于是,在新建的学校和学院里,英语取代了梵语和波斯语。1837年,英语成为法庭用语。政府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英语授课的机构,而远离本土教育机构,后者由于失去支持而日渐凋零。一个曾经孕育出自己的数学、天文学、医学和哲学的文明,如今却被逐渐教导,去把这一切统统视为低劣,而且是用大多数国民根本不会说的一种语言来完成这种教导。
抽干那些真正管用的知识
正是在这里,这个故事从一场文化上的破坏,转变成了某种更为尖锐的东西:就在英国公开把印度的知识贬得一文不值的同时,它其实正忙着攫取其中真正管用的那部分。
以钢铁为例。数百年来,印度一直在生产乌兹钢,一种品质极为出众的坩埚钢,正是它构成了传说中”大马士革”刀剑的原材料。以前工业化时代的标准衡量,这堪称一项冶金学上的奇迹。当欧洲的科学家们接触到它时,他们并没有对它不屑一顾,而是投入极大精力去深入研究,试图逆向破解出印度工匠早已炉火纯青、掌握良久的工艺。这个被视为”一文不值的土著”,其实正坐拥着先进的材料科学。
同样的模式在各个领域反复上演。英国的植物学调查队系统性地编目了印度的植物,以及与之相关的医药知识(诸如阿育吠陀这类体系中积累下来的整套药理学知识),并把相关数据源源不断地送回英国本土的研究机构。农业技术、染料工艺、作物品种、手工技艺:一切有用的东西都被记录在案、带回本国,而与此同时,孕育出这些知识的那个文化,却被告知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传授的东西。
这是一套极其虚伪的双重手法:公开场合把一个文明的知识贬斥得不值一提,私底下却在为了自身利益而大肆挖掘利用。
悠长的回声
麦考莱设计的这套体系,恰恰完成了它最初被设计出来要完成的任务。它造就了一个阶层,这个阶层精通英语,却在不同程度上与自己本民族的精神遗产日渐疏离。这份遗产至今依然清晰可见:体现在英语相对于印度本土语言那种挥之不去的优越地位上,体现在一种长期以来更看重”安稳的办事员之路”而非发明创造的教育文化中,也体现在整个社会一场缓慢而仍在持续的努力中,人们正在重新发现那些曾被教导要加以轻视的知识。
征服最微妙的形式,从来不是夺走你的土地,而是让你相信自己的头脑天生就低人一等,同时在悄然离场之际,把你最好的思想想法顺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麦考莱对此心知肚明。近两个世纪过去了,扭转这一切,至今仍是一项尚未完成的工作。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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