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hurandhar》里的警察和黑帮老大，都真有其人

2014年1月9日，一辆装满炸药的汽车冲撞了卡拉奇拉亚里快速路上的一支警车队。四名警官身亡，其中包括高级警司乔杜里·阿斯拉姆，此前他已经躲过八次暗杀，并因此赢得了“巴基斯坦最强悍警察”的绰号。巴基斯坦塔利班在数小时内宣布对此负责。

十二年后，桑贾伊·杜特在多年来最卖座的一部印地语电影里，演的正是他。

这正是《Dhurandhar》这个奇特的故事起点。这部由兰维尔·辛格主演的谍战惊悚片于12月上映，等到次年3月续集问世时，它已经成为印度有史以来票房最高的系列电影之一。可这部电影开场的字幕却坚称相反的事：故事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的任何相似都“纯属巧合”。这两件事同时成立，而厘清《Dhurandhar》里哪部分属于哪一边，比预告片透露的要精彩得多。

一份什么都没说清楚的免责声明

电影正片前打出的完整文字是：“这部电影是从若干真实事件获得灵感的虚构作品……出于电影表现的需要，部分角色、机构、台词和事件经过了虚构与戏剧化处理。与真实人物的任何相似或雷同……纯属巧合。”

这是制片公司惯用的套话，而且故意含糊其辞。它没有说明哪些角色是虚构的，哪些不是，于是观众只能自己去拼凑答案，靠的是媒体访谈、当事人家属的抗议，还有旧新闻档案。而这，正是这篇文章想要做的事。

那场真实发生过的黑帮混战

卡拉奇的拉亚里区，在整个200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处真正的战场，被那些为毒品、勒索和军火火并的犯罪网络所控制，且往往有政治势力撑腰。如今，当年这场混战核心的两个人，分别由宝莱坞两位最当红的明星饰演。

桑贾伊·杜特饰演的角色，原型是真实的乔杜里·阿斯拉姆，他在信德警察系统里一路升迁，官至拉亚里特遣队负责人，多年来先后追捕过该区的黑帮团伙，后来又追捕伊斯兰极端武装分子。阿克谢耶·卡纳饰演的角色，原型是阿卜杜勒·拉赫曼·俾路支，人称“拉赫曼·达凯特”，他在拉亚里长大，到二十来岁时，已经通过一个名叫“人民安曼委员会”的组织，掌控了当地黑社会的大半势力。

2009年8月9日，阿斯拉姆的特遣队追踪到达凯特的手机信号，将他击毙，警方称这是一次交火行动。达凯特的遗孀则称这不是真正的枪战，而是一场蓄意策划的处决，巴基斯坦信德高等法院随后下令对阿斯拉姆展开调查。据报道，达凯特的葬礼引来了拉亚里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人群之一。两人都没能看到，这个故事最终会怎样降临到对方家人的头上：五年后，阿斯拉姆被塔利班杀害，地点就在那条穿过两人曾为之厮杀的街区的同一条快速路上。

就连是否真的存在一场正式命名为“拉亚里行动”的行动，都比电影暗示的要含糊得多。电影上映前后，一段旧采访片段重新流传开来，其中阿斯拉姆本人在同一次谈话里给出了两种不同的说法，一时否认有过这样的行动，一时又提到有35人被捕。早在宝莱坞插手之前，《Dhurandhar》背后的这段历史，本身就充满争议。

电影在此之上添加的部分

电影的主角，兰维尔·辛格饰演的贾斯基拉特·辛格·兰吉，在卡拉奇以“哈姆扎”这个化名从事卧底行动，正是虚构痕迹最明显的地方。不少观众都以为这个角色直接取材自莫希特·夏尔马少校，一位因卧底行动而获得表彰的真实印度陆军军官，但导演阿迪提亚·达尔公开表示过，贾斯基拉特并非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综合了多位真实情报和特种部队人物塑造出的复合角色。R·马达万饰演的角色，是一名坐镇德里、遥控整个行动的情报机构负责人，许多人将其解读为对印度国家安全顾问阿吉特·多瓦尔的影射，尽管电影从未明说。

换句话说，那两个在卡拉奇真的互相要了对方性命的人，用的是真实人物的名字。而电影虚构出来、用以解释印度据称如何牵涉其中的那个特工，却不是。

真实的新闻事件，被缝进了一个虚构的情节里

《Dhurandhar》把自己的虚构故事，锚定在了确实发生过的事件之上。它以1999年印度航空IC-814航班被劫持至坎大哈的事件为开场背景，随后又将2001年的议会袭击和2008年的孟买围城纳入其中，据称还穿插了袭击者与幕后指使者之间真实截获通话的记录片段。就连电影里那条关于印度伪钞源自巴基斯坦的支线情节，也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印度多年来一直在应对高仿真的假币问题，这些假币所用的安全用纸本应只供印度自家的印钞厂使用，事态严重到最终迫使政府将供应这种纸张的那家英国公司列入黑名单。电影为推进这条情节而设计的具体手法是戏剧化的产物，但这起丑闻本身，并非凭空捏造。

无论怎么衡量都是一部大爆款

不管电影发挥了多少艺术加工，观众照样买账。《Dhurandhar》在印度上映首日票房约2.8亿卢比，三周之内全球票房便突破100亿卢比，成为印度影史上第九部达到这一成绩的电影。到院线放映期结束时，它已经成为兰维尔·辛格票房最高的一部作品，也是印地语电影史上票房最高的影片之一，据报道沿途创下或打破了25项不同的票房纪录。它的续集开画表现更胜一筹，创下印度有史以来印地语电影单日开画的最高纪录，并在大约十八天内全球票房突破160亿卢比。

评论界对影片的技术层面给予了实打实的肯定：塔伦蒂诺风格的开场手法、阿克谢耶·卡纳饰演得肆意张扬的反派，还有兰维尔·辛格那场被评论界称为真正回归之作的表演。在Rotten Tomatoes上，观众评分高于95%，对一部长达三个半小时的惊悚片来说，这是相当亮眼的成绩。

评论界的分歧大致沿地域划分：印度国内的评论多半称赞影片的野心与技术上的精良，而不少国际评论人则对影片塑造巴基斯坦的方式提出质疑，并追问片中的暴力场面是否盖过了叙事本身。阿斯拉姆的遗孀则单独提出异议，指出片中若干具体台词和场景失实，并表示制片方从未联系过她，也没有联系过当年报道过她丈夫的记者。这种分歧确实存在，这一点值得读者知道。但它并没有阻止这部电影成为印度电影史上最卖座的作品之一。

电影不需要虚构的那个结局

《Dhurandhar》里的每一处虚构点缀，那个复合而成的特工、那位坐镇德里的幕后主谋、它赋予一场混乱而充满争议的冲突的那种整齐收尾，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一个从未真正如此干净利落收场的故事变得说得通。真实的阿斯拉姆和真实的达凯特，都没能得到三个小时的救赎弧光。一个死于一场行动，而这场行动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曾提出过异议。另一个五年后死在同一条路上，死于那些他用一生去追捕的人手中。电影可以虚构出那个把一切串联起来的特工，却无法虚构出这个结局。卡拉奇的拉亚里区早就写好了这个结局，而它，从来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