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能制造战斗机了。可它还是得进口发动机。

在班加罗尔印度斯坦航空公司的总装线上，停着一架战斗机，几乎从每一个角度来看，它都是印度制造的。光辉Mk1A由印度工程师设计，机身由印度制造的部件铆接而成，雷达和任务计算机都在印度国内接线完成。大约三十架已经造好、试飞、测试完毕，停在那里。

它们无法投入服役。它们在等一只来自俄亥俄州的板条箱。

板条箱里装的是一台喷气发动机，通用电气的F404，美国制造。没有它，这架飞机就只是一具完工精美的空壳，哪儿也去不了。到2026年年初，印度已经签下了99台这种发动机的合同，却只收到了寥寥几台。印度能造出来的飞机，被一个它造不出来的部件拖住了脚步。

记住这个画面，因为它就是整个故事的缩影。过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印度都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单一武器买家，几乎所有能飞、能浮、能开火的东西都靠进口。而今天，它建造自己的航空母舰、自己的巡航导弹、自己的弹道导弹潜艇，并且，这是它历史上的第一次，以真正可观的规模向海外出售武器。这场转变是真实的。跑道上那只板条箱恰恰说明，它还没有完成。

从三分之二依赖进口到说”不”的政策

回到2010年代初。印度当时约有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的主要国防装备依赖进口。（这个数字在转述中常被夸大到百分之九十；三分之二才是标准估计所支持的数字，而这个数字已经足够令人难堪。）战斗机来自俄罗斯和法国，潜艇来自德国和俄罗斯，火炮则是哪里能买就从哪里买。一个独立了六十年的国家，在硬件层面上，几乎完全仰人鼻息。

这个转向是刻意为之的，它是一项产业政策，而非一句口号。2014年启动的”印度制造”，把制造业置于核心；2020年起的”自力更生的印度”（大致意思是”自给自足的印度”）则把它变成了一项国防计划。最锋利的那件工具其实最钝：政府发布了正面国产化清单，也就是一份份装备目录，规定过了某个日期就不能再进口。如今这样的清单已经有五份，涵盖超过5500个条目。规则说得很直白：想要那个零件，要么向印度工厂采购，要么自己造一个。

这条规则背后是真金白银。国防部现在把资本采购预算的百分之七十五划拨给国内采购。（另有一个百分之六十五的数字也常被引用，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目前在役装备中，如今由印度制造的比例。这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保证需求，是产业发展中最古老的策略之一：给一个制造商一个它可以依赖的买家，工厂自然就建起来了。

结果是可以量化的。印度的年度国防生产在2025至2026财年达到创纪录的约1.78万亿卢比（约合200亿美元），比2024至2025财年修正后的1.54万亿卢比增长了15.6%，也是十年前水平的许多倍。问题从来不在于印度能不能把零件组装起来，而在于它能不能设计出那些难度最高的部件。这正是接下来两个缩写要讲的。

DRDO与HAL：自力更生的发动机室

两家国有机构承担了大部分重任。DRDO（国防研究与发展组织）是一张庞大的实验室网络，负责设计导弹、雷达、鱼雷及其内部系统。HAL（印度斯坦航空公司）是飞机制造商，负责把一份设计图变成生产线上一架能飞的机器。

它们的旗舰合作项目是光辉，一款轻型战斗机：印度第一款进入中队服役的国产设计战斗机。这是一架真实执行任务的真实战机，订单也确实分量十足：2021年签下了一份约合4.6万亿卢比、83架Mk1A战机的合同，2025年又签下一份约6.237万亿卢比、追加97架的后续合同。这构成了一支印度国产、计划总数达180架的机队。

然而，光辉也恰恰最清晰地展示了那道缺口，因为HAL造不出来的那一样东西，正是让它能飞起来的东西。发动机是美国的。印度围绕一颗外国”心脏”设计了这架战机，而当通用电气的交付延误超过两年时，整个项目也随之拖了后腿。你可以造出机身。造出发动机，则是完全不同层级的难度，而原因我们稍后会说到。

找到了买家的导弹

如果说光辉展示的是上限，那么布拉莫斯展示的则是它能触及的范围。

布拉莫斯是一款超音速巡航导弹，飞行速度接近音速的三倍，低空、高速，由冲压发动机驱动。它是一家合资企业的产物，诞生于1990年代末的DRDO与俄罗斯NPO机械制造联合体之间，印度持有多数股权（百分之五十点五）。二十年后的今天，它在印度生产、升级，并且越来越本地化，是目前在役的同类武器中最具战斗力的型号之一。

2022年，它做到了此前从未有任何印度武器在这个规模上做到的事：赢得了一位外国客户。菲律宾签下了一份约3.75亿美元的合同，购买三套海岸防御系统。第一批于2024年4月交付，用运输机空运抵达；第二批则在2025年经海路运送。对一个整个独立后历史几乎都在扮演买家角色的国家来说，箭头的方向反转了。印度成了一套前线导弹系统的卖家。

接着又来了一笔更大的订单。2026年5月30日，印度与越南敲定了一份布拉莫斯合同，涉及陆基海岸防御型号，价值约6.29亿美元。这是印度迄今签下的最大一笔单一国防出口合同，也让越南成为购买这款导弹的第二个国家。菲律宾证明了这款产品可以卖到海外，越南则证明了第一笔销售并非昙花一现。

这两笔合同加在一起，象征着这场出口攻势本身，也证明了”印度制造”的国防硬件，能够满足外国军队的标准和检验。

一艘航母，一个导弹家族，一支潜艇部队

故事中重工业的那一部分，正是工程能力最鲜明地体现出印度特色的地方。

维克兰特号航母，2022年9月正式服役，是印度设计并建造的第一艘航空母舰。这艘4.5万吨的战舰在科钦造船厂总装完成，钢材和系统总投入约合2000亿卢比，海军方面表示其国产化比例约为百分之七十六，超过550家供应商、100多家小型企业共同撑起了这艘舰体。只有少数国家能建造一艘航母，而印度不是靠购买，而是靠建造加入了这个俱乐部。

再看导弹。烈火系列是DRDO的远程弹道导弹家族，其中最先进的成员烈火五号，射程超过5000公里。2024年3月，在一次代号”神圣武器行动”的试验中，印度首次试射了搭载多弹头分导重返大气层载具（MIRV）技术的烈火五号：一枚导弹携带多个可独立瞄准目标的弹头，这是只有极少数国家掌握的复杂工程。

而在水面之下，则是歼敌者级，印度的核动力弹道导弹潜艇。它们补全了印度的”核三位一体”，即从陆地、空中和海上发射核武器的能力。歼敌者号是首艘服役的；歼敌者II号于2024年服役，据报道国产化率约达百分之七十。核潜艇是一个国家所能尝试建造的最复杂机器之一，而印度正在国内自行建造它们。

再加上火炮。皮纳卡火箭系统和ATAGS牵引式榴弹炮（两者都是DRDO设计，主要由印度私营企业建造）都已从原型阶段走向量产，皮纳卡也开始在海外寻找出口客户。长期以来在印度国防领域只是旁观者的私营部门，如今在生产环节中承担着越来越大的份额。

出口账本

把数字摆在一张表上，压力就一目了然了。

2013至2014年度，印度的国防产品出口额约为68.6亿卢比，只是个舍入误差，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到2024至2025财年，这个数字变成了2362.2亿卢比。而到2025至2026财年，它更是创下纪录，达到3842.4亿卢比，约合45亿美元，一年之内跃升约百分之六十三，这是根据国防部2026年4月自己公布的数据。

这在十多年间实现了五十倍的增长。印度如今向80多个国家出口国防装备，出口企业的数量已突破145家。值得注意的是，如今这些出口中，近一半来自私营企业。这已经不再只是消化国营工厂的过剩产能了。政府公布的目标是：到2029年，国内产值达到3万亿卢比的同时，出口额达到5000亿卢比。

如今，这已经是一门真正的生意，增长迅速，方向正确。

让印度保持诚实的那个数字

而这正是这个故事无法回避的事实，因为省略它就会把新闻报道变成一份宣传册。

印度目前仍是地球上两个最大的武器进口国之一。

根据追踪全球军火贸易的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数据，印度在最近一个五年统计周期内，是全球第二大武器进口国，占全部进口量的约百分之八点二，仅次于战时的乌克兰，领先于其他所有国家。进口量与上一个五年周期相比确实下降了，但幅度只有约百分之四，比此前推测的温和下滑要更加克制。

而在多元化这个叙事上，有一个数字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根据2026年3月发布的SIPRI最新事实简报，俄罗斯供应了印度武器进口的百分之四十，低于上一个统计周期的百分之五十一。此前的报道（包括本文早前的说法）曾将俄罗斯所占份额定在约百分之三十六左右。整体方向依然是下降的，法国（约百分之二十九）和以色列（约百分之十五）确实迎头赶上了不少。但这一变化的速度，比这个故事的标题版本所暗示的要慢，而诚实要求把这一点说清楚。尽管拥有了这么多航母和导弹，印度依然从海外购买大量武器，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依然来自莫斯科。

原因还是要回到那只从俄亥俄州运来的板条箱。

军用航空领域最难的一件事，就是喷气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冶金工艺要求它们在炽白高温下高速旋转却不能熔化，而这种”热端”知识，只有极少数机构像守护家族秘方一样牢牢握在手中。印度几十年来一直试图研制自己的发动机，也就是卡佛里发动机项目，但它始终未能拿出一台足够优秀、可以让战斗机飞起来的动力装置。于是，国产的光辉战机只能靠一台美国发动机才能升空。下一代隐身战斗机AMCA，同样也是围绕一台外国发动机进行规划的，而印度潜在的合作伙伴，事实证明并不愿意交出那些最核心的机密。发动机，比任何其他因素都更像是自力更生始终撞上的那堵墙。

其他一些领域也是如此。先进半导体、某些传感器和导引头、高端材料：这些位于技术阶梯最顶端的部件，如今大部分依然依赖进口。

转变，以及那只板条箱

那么，究竟是胜利，还是依赖？诚实的答案是两者都是，而它们之间的张力，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核心。

一代人之前，印度自己的军械库中，能自行制造的部分少得可怜，其余的都必须购买。而今天，它设计并建造航空母舰、弹道导弹潜艇、具备MIRV能力的导弹，以及一款如今连外国军队都排队购买的超音速巡航武器。这不是表面上的变化，而是历经数十年积累起来的深厚工业能力，出口账本也证明，世界确实认真看待这一点。

但一个必须依靠别人的发动机才能让自己的战斗机飞起来的国家，还没有把这件事做完，而最先承认这一点的，正是印度自己的工程师。剩下的差距，无法用机身或舰体来衡量，因为印度已经证明自己能造出这些东西。它体现在技术阶梯最顶端那少数几个近乎不可能攻克的部件上，而正是这几个部件，把一个能把先进武器拼装组合起来的国家，与一个能独自制造出其中每一个零件的国家区分开来。

印度已经攀上了这座山的大部分。班加罗尔跑道上那只板条箱，只是提醒着人们，还有多高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