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普特人：国王之子，大多是自己造就的

这个词承诺着王权。拉杰普特一词源自梵语”raja-putra”,意为国王之子。它让人联想到追溯至太阳、月亮,以及圣山上仙人点燃的圣火的世系。它让人联想到身穿藏红花色衣袍的男子骑马冲向必死的命运,女子宁可投火也不愿被俘。

真实的历史更加古怪,也更精彩。这些所谓的国王之子中,许多人生来根本没有这个头衔。他们是自己造就了这个身份。

拉杰普特人是印度历史上被神话化程度最高的族群之一,而这个神话是由三双手共同打造的:为其庇护者编造神圣祖先的宫廷吟游诗人、一位爱上了这个传说的本土化英国上校,以及后来发现这个传说很有用的民族主义者。在这一切之下,是一个记录在案的真实故事,讲述一个武士贵族阶层在中世纪印度如何逐渐凝聚成形,并在此后一千年里塑造了北印度的版图。这才是值得讲述的故事。

出自烈火，或出自野心

从最著名的起源故事说起。这就是阿格尼库拉,火神的家族。据传说,最早的拉杰普特武士是从今天拉贾斯坦邦阿布山上仙人瓦西斯塔点燃的祭火中完整诞生的。四大王朝,普拉蒂哈拉、帕拉马拉、乔汉与查卢基亚,都自称出自这一火焰血统。

其他家族则追溯到更古老的谱系。他们将自己等同于苏利耶万希,即《罗摩衍那》英雄罗摩的太阳族系,或钱德拉万希,即《摩诃婆罗多》英雄黑天的月亮族系。按照这套叙事,身为拉杰普特就意味着血脉可以追溯到神祇与史诗中的君王。

这些是身份世系,而非出生证明。大英百科全书直言不讳地将这个火焰故事称为”一个由被命名的祖先从祭火中升起的小型神话”,其用意十分明显。任何一个想要跻身刹帝利,也就是武士阶层的统治家族,都可以雇一位诗人来提供所需的祖先。历史学家指出,拉杰普特世系表中那些超自然的家族谱系,恰恰在真实起源平凡或模糊的地方最为斩钉截铁。

一个阶层，而非一个种族

这正是现代学术研究与吟游诗人分道扬镳的地方。

历史学家B.D.查托帕迪亚亚在其影响深远的著作《早期中世纪印度的形成》中提出,“拉杰普特”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古老种族。它是一个在中世纪早期,大约从七世纪到十三世纪,从政治、经济和社会进程中逐渐自我拼凑而成的身份。占据土地、修建堡垒、创立世系并且门当户对的武士,都可以宣称拥有刹帝利身份,并在一两代人之内成为拉杰普特人。罗米拉·塔帕尔和其他主流历史学家所描述的,也是同样一种开放的、向上流动的过程,而非纯粹的世袭种姓。

大英百科全书也直言不讳地承认这一点。它指出,“成功获得拉杰普特身份的主张,往往出自那些已经取得世俗权力的群体。“这个阶层吸纳了各种各样的人群。有些人的祖先可能是中亚入侵者,他们在六世纪末笈多帝国瓦解后涌入,部落首领被纳入印度教社会,成为刹帝利。另一些人则是本土世系与山地民族,他们跻身贵族行列,比如拉贾斯坦的拉托尔家族和印度中部的昌德拉家族。西北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存在穆斯林拉杰普特人。

查托帕迪亚亚的论点简而言之就是:拉杰普特人是被造就出来的,而非天生的。那种纯粹贵族血统的浪漫想象恰恰就是一种浪漫。

绘就版图的家族

大约在公元800年,拉杰普特王朝已在北印度占据主导地位,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是任何试图统治整个次大陆的势力所面临的主要障碍。有几个家族尤为重要,因为他们的王国成为这段历史中的固定坐标。

乔汉家族(查哈马纳家族)崛起于沙坎巴里盐湖周边,十二世纪建立了阿杰梅尔城,并从托马拉家族手中夺取了德里。他们的国王,普利特维拉杰三世,是每个上学的孩子都知道的名字。

古希拉家族,后来的西索迪亚家族,占据着梅瓦尔,即环绕奇托尔大要塞的崎岖山地。这个姓氏诞生了拉纳·桑加,他曾试图称霸,却在1527年的坎瓦战役中败于莫卧儿帝国创立者巴布尔之手,后来又诞生了马哈拉纳·普拉塔普,我们在tuput的其他文章中讲述过他与阿克巴之间旷日持久的对抗。

拉托尔家族在西部沙漠中建立了马尔瓦尔。他们的世系可以追溯到拉奥·西哈,据传统说法,他是坎瑙杰的加哈达瓦拉国王的后裔,而1459年,拉奥·乔达建立了焦特布尔这座蓝色之城。

卡奇瓦哈家族从现代斋浦尔附近的安伯统治。记住这个家族。它选择了一条几乎与梅瓦尔相反的道路,而且兴旺发达。

他们最初互相争斗

拉杰普特人是抵御外敌入侵的团结之墙,这是一种流行的印象。历史记录讲述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们大部分历史中,战场对面的敌人往往正是另一个拉杰普特人。

最清楚的例子藏在普利特维拉杰·乔汉的传说里。他的主要对手不是外来的苏丹,而是坎瑙杰的加哈达瓦拉国王贾亚昌德拉,一位同为印度教徒却一心想要压制普利特维拉杰野心的统治者。钱德巴尔达伊所写的吟游史诗《普利特维拉杰-罗索》中的传统说法,将这场纠纷装点成一段爱情故事,贾亚昌德拉的女儿桑约吉塔与普利特维拉杰私奔,但历史学家认为这段浪漫故事的真实性存疑,更像是传说。

而这背后的政治现实则相当真实。1192年,普利特维拉杰在第二次塔拉因战役中败给了古尔王朝的统帅古尔的穆罕默德,这场战败使北印度向突厥统治敞开了大门,而他的拉杰普特对手并未前来支援。贾亚昌德拉两年后独自对抗同一入侵者时战死。团结一致的拉杰普特阵线,是这个传说编造出来的说法之一。

荣誉,以及末日的算术

拉杰普特故事中,没有哪一部分比焦哈尔被更多地引用,也没有哪一部分被更少地理解。

当一座城堡被围困,失败已成定局时,一些拉杰普特军队的行为准则规定了两种相互关联的行动。在焦哈尔中,女性,通常还有她们的孩子,会走进一堆巨大的柴火中,以逃避被俘和沦为奴隶的命运。随后的萨卡中,男子身穿藏红花色衣袍骑马冲向最后一战,不抱任何生还的期望。这是对一场特定灾难,即被围困城堡的陷落,所作出的极端反应,而非日常惯例。

这一点是有记载的,而非杜撰的。德里苏丹国和莫卧儿的历史学家都记录了这些事件。仅奇托尔一地就至少经历了三次焦哈尔:1303年,苏丹阿拉丁·卡尔吉攻占该城堡时;1535年,古吉拉特苏丹进攻期间;以及1568年,阿克巴攻破城墙时。其中最后一次,吟游诗人所说的三万两千名女性丧生的数字,与其说是统计,不如说是一种传统说法,应当如此看待。

最著名的焦哈尔故事同样应当如此看待。据说王后帕德米妮的美貌在1303年将阿拉丁·卡尔吉引向奇托尔,这个故事出自一首诗,即马利克·穆罕默德·贾亚西大约1540年所写的《帕德玛瓦特》,写作时间距离那场围城已过去两个多世纪。这是文学,不是历史。仪式本身是真实的。围绕它的浪漫传说大多不是。

与莫卧儿人之间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整个光谱

如果说有什么能把这个神话彻底压平,那就是拉杰普特人与莫卧儿帝国的关系。这不是一种关系。这是一整条光谱,而两端都是拉杰普特人。

一端是安伯。1562年,其统治者拉贾·巴尔马尔成为第一位与阿克巴结盟的拉杰普特王公,他将一个女儿嫁入皇室以巩固这一纽带。他的继承人巴格万·达斯,尤其是曼·辛格,都攀升到了莫卧儿国家的最高层,曼·辛格作为阿克巴麾下的一位杰出将领,统率过阿克巴的军队。对卡奇瓦哈家族而言,为帝国效力意味着地位、财富,以及一个沙漠王国单靠自身永远无法获得的影响力。

另一端是梅瓦尔。拉纳·桑加与巴布尔交战。马哈拉纳·普拉塔普用二十五年时间拒绝向阿克巴屈服。西索迪亚家族坚持一条原则,绝不将女儿嫁入皇家后宫,并将这种拒绝视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与众不同之处。

大多数拉杰普特家族都落在这两端之间的某个位置,接受了阿克巴在1568年到1569年间重新夺回奇托尔和兰塔博尔之后开出的条件:保留你的王位,承认莫卧儿的宗主权,将儿子送入军队,有时也将女儿送入宫廷,然后向上攀升。这种做法很实际,而且延续了好几代人。

而这条界线干净利落地跨越了宗教。率军攻打印度教徒马哈拉纳·普拉塔普的正是曼·辛格,一位印度教拉杰普特人,由阿克巴派遣。穆斯林士兵在哈尔迪加提为普拉塔普而战,并为他战死。这从来不是一场信仰对信仰的战争。这是一场关于主权的较量,关乎谁向谁俯首,而各方结盟的方式径直穿过了后来的叙事者试图划出的宗教界线。当这套安排最终在皇帝奥朗则布治下瓦解时,他的强硬政策把拉杰普特人推向了对立面,由此引发的战争帮助拆散了整个帝国。拉杰普特诸邦先是落入马拉塔人的压力之下,后又在1818年落入英国的统治之下,并在1947年独立后并入新成立的拉贾斯坦邦。

塑造了我们想象中拉杰普特人的那位上校

大众想象中那位英勇、恪守荣誉、无比坚定的武士拉杰普特人,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一位英国人。

詹姆斯·托德是东印度公司的一名官员,十九世纪初曾担任西部拉杰普特诸邦的政治代理人。他收集了吟游世系表、民间传说、钱币和手稿,并据此写成了《拉贾斯坦编年史与古迹》,于1829年和1832年出版。托德写作的年代正值拜伦和雪莱的时代,这一点在书中显而易见。他笔下的拉杰普特人是浪漫的英雄,他们的历史成了一场英勇与牺牲的展示,而他们的吟游诗人最为天马行空的说法,常常被他照单全收。

这本书影响巨大,塑造了欧洲乃至印度看待拉贾斯坦的方式。它后来的命运则是一次转折。印度民族主义者后来把托德那种幻想出来的古老拉杰普特身份重新塑造成独立斗争的灵感来源,将一位殖民官员的浪漫想象转化为反殖民的燃料。今天许多人所想象的那种超越时代、永远威武的拉杰普特人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是十九世纪的产物。

剥去浪漫外衣后剩下的东西

去掉吟游诗人的华丽辞藻和那位浪漫上校的滤镜,拉杰普特人变得更有意思了,而不是更无趣。

他们不是单一的古老种族,而是一个用了几个世纪才凝聚成形的武士阶层,吸纳了入侵者、山地首领,以及任何能够占据权力并出钱请诗人证明其世系的人。他们不是一条统一的战线,而是一群骄傲又爱争吵的王国,其中最激烈的战争往往就发生在彼此之间。他们与莫卧儿人不是一种关系,而是同时存在着每一种可能的关系,从梅瓦尔的抗拒到安伯的拥抱,径直跨越了宗教的界线。

神话给了我们神祇、烈火和纯洁的血统。历史给了我们那些野心勃勃的男女,他们把权力变成了世袭传承,又把世袭传承变成了一段延续千年的传说。第二个故事才是真实的,而它也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