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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印度甚至无法稳定地保障国内的牛奶供应。到2024至2025年度,印度的产奶量达到2.4787亿吨,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一套由农民自己拥有的体系。最奇怪的是,建立这套体系的人,最初在阿南德工作的头几个月里,一直在写信要求调离。
关于印度乳业的故事,有一个版本常常出现在各种会议上,内容大多围绕”远见”二字。
更真实的版本,始于一位年轻的工程师。他被困在古吉拉特邦一座他根本不想去的小镇上,为偿还政府奖学金的服务义务而工作,不断写信请求提前解约。
这座小镇是阿南德。这位工程师是韦尔吉斯·库里安。他想离开,却在那里度过了余下的整个职业生涯。等他功成身退时,印度的产奶量已经超过了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
问题从来不在牛身上
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印度一直缺奶,原因并不是印度人不爱喝奶。牛奶在印度大部分地区的饮食和宗教活动中都占据核心位置。短缺是结构性的。
牛奶会变质。一个拥有两头水牛却没有冷链的农民,手里的产品保质期只以小时计算,既没办法运到城市,面对清晨上门收购的商贩也毫无议价能力。商贩说了算,因为他是路边唯一的买家。
阿南德周边的乡村农民正是为了对抗这一点而组织起来的。20世纪40年代,在当地一位名叫特里布万达斯·帕特尔的农民出身的政治人物带领下,他们成立了凯拉县合作牛奶生产者联盟,以打破一家私营乳品公司对孟买供奶合同的垄断。这个联盟后来有了一个品牌名:阿姆尔。
它所欠缺的,是一个能让机器真正运转起来的人。
问题在于水牛
库里安接受的是工程师训练,后来被政府送往密歇根州立大学攻读硕士学位,附带的条件是必须从1949年起在阿南德一家政府乳品厂服务一段时间。他觉得这份工作枯燥,小镇更枯燥。
后来他遇到了特里布万达斯·帕特尔。隔壁的合作社不断找他帮忙处理设备问题,他也一次次帮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要求调离了。
他最终解决的工程难题确实很棘手,这也是这个故事之所以超越印度本身而具有意义的原因。在欧洲,乳业依靠的是牛奶。而在印度,很大一部分牛奶来自水牛,当时没有人弄清楚该如何大规模地把水牛奶制成奶粉。一旦解决这个问题,乡村在旺季的过剩牛奶就不再是浪费,而会变成一笔库存,几个月后可以在淡季运到城市里出售。
这就是全部的诀窍。不是更好的奶牛,而是一种能让牛奶跨越时间与距离却不腐坏的方法。
洪流行动到底是什么
阿南德模式是一个三级结构:村级合作社每天两次收集牛奶,县级联盟负责加工,邦级联合会负责销售。每一级都归农民所有。专业人员为农民工作,而不是反过来。
1965年,政府任命库里安为新成立的国家乳业发展委员会主席,他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把阿南德模式推广到全国各地。
洪流行动于1970年启动,分三个阶段一直持续到1996年。它的目标是建立一张全国性的牛奶供应网络,把乡村生产者与数百座城镇的消费者连接起来,让农民能拿到的价格不再取决于清晨6点碰巧站在自己村里的是谁。
资金来源是其中最巧妙、也最具争议的部分。当时欧洲积压着大量过剩的脱脂奶粉和黄油油脂。印度没有把这些当作施舍白白接受,而是把它们当作商品,与本地牛奶重新混合,在印度各城市出售,再用所得收益建设制冷厂、加工能力和合作社网络。国外的过剩产品,就这样被转化成了国内的基础设施。
到库里安1998年从国家乳业发展委员会退休时,世界粮食奖基金会记录显示,该计划覆盖了81000个合作社中的逾1000万名奶农,为全国各城镇供应牛奶。他在1989年获得世界粮食奖,颁奖词称这一体系惠及多达2.5亿人。
今天的数字
印度政府在2025年全国牛奶日发布的《基础畜牧业统计》显示,2024至2025年度全国产奶量为2.4787亿吨,较上一年度的2.393亿吨增长约3.6%。印度居世界第一。
更能说明普通人生活状况的数字,是人均供应量。同一份报告显示,这一数字为每天485克,而2014至2015年度为每天319克。
北方邦、拉贾斯坦邦、中央邦、古吉拉特邦和马哈拉施特拉邦这五个邦合计占了其中一半多一点。
不容忽视的批评
如此规模的计划自然招来了严肃的学术争论,一本回避这些争论的杂志,卖给你的不过是一份新闻通稿。
最尖锐的批评来自经济学家尚蒂·乔治,她的著作《洪流行动:对印度现行乳业政策的评估》于1985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她的论点大致是:该计划依赖昂贵的进口技术和高速发展模式,而当时其实存在更便宜、更适合印度国情的替代方案,而且实际受益的对象,并不像宣传所说的那样。
后续的研究文献延续了同样的思路。受益最多的是那些本就有乳业传统、也具备运营合作社所需制度的邦,尤其是古吉拉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和卡纳塔克邦。没有牲畜的无地劳动者受益最少。而对欧洲捐赠过剩产品的依赖,也提出了一个公允的问题:早期的成功究竟有多少来自体制本身,又有多少来自补贴。
这一切都有一个站得住脚的辩护:这些合作社机构比催生它们的援助持续得更久,几十年后依然在运转。但”起作用了”和”作用发挥得均衡”是两种不同的说法,只有第一种说法站得住脚。
这里还有两个必须诚实承认的局限。印度庞大的产量来自庞大的牛群规模,而不是领先世界的单产,按国际标准衡量,印度的单产水平仍然偏低。此外,为提高产量而推广杂交牛的做法,与本土品种的存续之间存在一种不安的张力,这场争论至今仍未平息。
它证明了什么
库里安于2012年去世。从他身上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牛奶本身。
而是一个道理:对一个贫穷国家的农业而言,真正的瓶颈往往不在生产本身,而在于谁掌握着田地与市场之间的那条纽带。印度成为世界最大产奶国,靠的不是教农民怎么种地养牛,而是修好了道路、造好了冷藏设备、备好了卡车,然后把钥匙交到了那些养水牛的人手里。
那位不断请求调离阿南德的工程师,不经意间撞上了这样一个问题:解决好管道本身,恰恰就是整个答案。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The World Food Prize: 1989 Laureate Dr. Verghese Kurien
- National Dairy Development Board: Dr. Verghese Kurien, Founder Chairman
- Press Information Bureau, Government of India: Release of Basic Animal Husbandry Statistics 2025 on National Milk Day
- Institute of Rural Management Anand, Occasional Publication 13: Operation Flood, a literature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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