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韦尔吉斯·库里安的洪流行动启动时，印度年产牛奶约2100万吨，到2024至2025年度是2.4787亿吨

据印度政府新闻办公室（Press Information Bureau，简称PIB）的数据，印度1950至1951年度的牛奶产量约为1700万吨，2024至2025年度为2.4787亿吨，并且自1998年起一直是世界最大的牛奶生产国。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路，要经过1946年古吉拉特邦凯拉县的一场农民罢工，一位不想被派到那里的工程师，以及1970年启动的一项名为洪流行动的计划。这项计划究竟该分得多少功劳，经济学家至今仍在争论，本文把双方的说法都列出来，并写明各是谁说的。

一个缺奶的国家

PIB在2022年一篇谈乳业的专题中写道，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印度是一个牛奶短缺、依赖进口的国家，有好几年产量增长为负数。独立后第一个十年，年复合增长率为1.64%，到了60年代降为1.15%。

PIB给出的人均牛奶供应量是：1950至1951年度每天124克，1970年每天107克。它还说，1970年前后全国年产量不到2100万吨。1968至1969年度的产量为2120万吨。

1946年的凯拉，和1949年到来的工程师

凯拉县（现在通常称作凯达）通过孟买牛奶计划向孟买供奶，主要供应商是阿南德的一家私营奶场波尔森。库里安的叙述说，20世纪40年代中期，农民要求波尔森分给他们一份利润，结果连小幅提价也被拒绝。《ThePrint》网站上由TR·维韦克写的文章补充说，农民只拿到城里牛奶售价的一小部分。

据库里安说，1946年1月4日，在萨马尔卡村召开了一次农民会议，是莫拉尔吉·德赛听从瓦拉巴伊·帕特尔的建议召集的，古吉拉特邦第一个乳业合作社由此开始。瓦拉巴伊·帕特尔交给特里布万达斯·帕特尔的任务，是把农民组织起来。《ThePrint》则说罢工持续了15天，到1946年12月，凯拉县合作牛奶生产者联盟已经登记成立。

各处的日期并不完全吻合。拉蒙·麦格赛赛奖基金会1963年的颁奖词说，这个联盟是1948年由两个村级合作社合并组建的，到1962年有219个农民合作社和46,400名成员。PIB称凯拉联盟是阿姆尔的前身，而阿姆尔这个品牌名是联盟在1957年注册的，这是《ThePrint》和阿姆尔的一个纪念网站给出的说法。

据PIB介绍，韦尔吉斯·库里安1921年11月26日出生于喀拉拉邦的科泽科德。他在密歇根州立大学取得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后，1949年5月被派到阿南德的政府奶油厂当乳业工程师。他自己的说法是，这份工作没有任何挑战，于是他主动提出帮特里布万达斯·帕特尔为联盟建一座加工厂。《ThePrint》说，帕特尔1950年请他出任总经理。

麦格赛赛奖1963年的颁奖词因社区领导力，把库里安、帕特尔以及曾任孟买牛奶专员的D. N.库鲁迪三人列为当年的获奖者。颁奖词称帕特尔是这家合作社的”组织天才”，并说库里安提供了管理和科学上的指导。

1955年的水牛奶奶粉厂

据《ThePrint》报道，凯拉的水牛冬天产的奶大约是夏天的两倍，冬季的富余奶无处可去。阿姆尔乳业自己的说法是，需求有限导致出现了”牛奶假期”，也就是农民的交奶被叫停；而且人们普遍认为水牛奶脂肪含量高，不适合喷雾干燥，这是一种把牛奶喷进热空气里、得到干粉的方法。

哈里昌德·梅加·达拉亚是1921年生于卡拉奇的乳业技术专家，曾在密歇根州立大学求学。阿姆尔乳业把世界上第一台水牛奶喷雾干燥机的功劳记在他名下，说它是1955年在库里安和帕特尔的支持下安装的。阿姆尔的库里安纪念网站讲法不同，把成功的实验归功于库里安，说是在达拉亚指导下进行的。这两个页面都出自与阿姆尔有关联的网站，所以两人之间功劳怎么分，依据的是利益相关方的叙述。

关于这座工厂本身，有一份同时代的外部记录。1963年的麦格赛赛奖颁奖词说，它是印度第一家生产奶粉、炼乳和婴儿奶粉的工厂，也是世界上第一家把水牛奶做成奶粉的工厂。纪念网站则说，拉金德拉·普拉萨德1954年11月15日为它奠基，贾瓦哈拉尔·尼赫鲁1955年10月31日为它揭幕。

从一个县到一项全国计划

1964年10月，总理拉尔·巴哈杜尔·夏斯特里访问阿南德，在一个村级牛奶合作社做客住了一晚。库里安写道，夏斯特里希望设立一个全国性机构来复制阿南德的模式：村级合作社拥有县级联盟，一个邦的各县联盟组成营销联合会。据PIB介绍，国家乳业发展委员会（NDDB）1965年在阿南德注册成立，库里安出任首任主席。

洪流行动紧随其后，于1970年启动。当时欧洲积压着过剩的脱脂奶粉（去掉脂肪、烘干水分的牛奶）和奶油油脂（乳脂）。欧洲经济共同体通过世界粮食计划署把这些东西送给印度，印度在国内出售，再用所得的钱建设合作社网络。1970年成立了一家政府公司，印度乳业公司，来处理这些捐赠物资，因为NDDB的创立章程不允许它持有政府资金。1987年，议会把两个机构合并，并宣布NDDB为国家重要机构。

NDDB自己对三个阶段的说明给出了这些数字：

• 第一阶段，1970至1980年：全国18个主要供奶区（为一座城市供奶的区域）与德里、孟买、加尔各答和金奈相连。
• 第二阶段，1981至1985年：供奶区从18个增加到136个，新增290个城市市场。到1985年底，共有43,000个村级合作社，425万名奶农。国内奶粉产量从项目启动前一年的22,000吨，增加到1989年的140,000吨。
• 第三阶段，1985至1996年：在此前成立的42,000个合作社之外，又新增30,000个，供奶区在1988至1989年度达到最多的173个。如今的全国牛奶网络把生产者与700多个城镇的消费者连在一起。

库里安2004年的案例研究把前两个阶段的时间定为1970至1979年和1979至1985年。它还提到，第三阶段世界银行提供了3.6亿美元，到这一阶段结束时总投资为158.7亿卢比（即1,587 crore卢比）。

产量数字，以及功劳归谁

PIB给出的数字是：1950至1951年度1700万吨，1968至1969年度2120万吨，1979至1980年度3040万吨，1989至1990年度5140万吨。NDDB的表格由畜牧和乳业部的数据汇编而成，其中第三阶段结束的1996至1997年度为6910万吨，2023至2024年度为2.393亿吨。该部2025年的统计把2024至2025年度定为2.4787亿吨，增长3.58%，人均每天可得牛奶485克。

占世界产量的份额取决于信息来源。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说，印度占全球产量的22%，领先于美国、巴基斯坦、中国和巴西。PIB则说2025年是”近四分之一”，2024年是25%。PIB现在统计的合作社网络，包括22个邦级联合会、241个县级联盟，以及分布在23.5万个村庄的1720万名奶农（1.72 crore）。PIB的另一份新闻稿说，整个乳业养活着8500万（8.5 crore）个农村家庭，所以合作社成员只是这个大得多的行业的一部分。

库里安2004年的叙述说，“这方面的功劳主要应归于OF”，也就是洪流行动。别的研究者不同意。尼丽妮·库马尔1997年为阿南德农村管理学院（IRMA，库里安创办的学院）写的综述，概括了这场争论。它的出发点是：没有哪项长期研究衡量过这项计划对产量的影响，现有的研究比较的只是有合作社和没有合作社的村庄。

这些比较对合作社有利。梅尔戈斯和斯莱德发现，在中央邦，项目农户五年内的牛奶产量比其他农户高出约17.5%。库马尔和辛格发现，拉贾斯坦邦有合作社的村庄每户每天产6.92升，对照村庄为4.93升，并把原因归于更好的营销渠道。

包括多尔恩博斯在内的印度和荷兰研究者1987年写道，他们的实地调查没有证实外界对这项计划提出的”宏大主张”，并认为，在一些发达地区之外，合作社收购牛奶的增加主要来自农民不再把奶卖给酥油商人，而不是牛奶多了。G.帕塔萨拉蒂1991年指出，大多数快速增长的邦在第一阶段结束时并没有乳业合作社，并认为20世纪70年代的跃升主要来自改养高产水牛：1961年到1982年，产奶水牛的数量增长近40%，奶牛约为11%。另一些人则把功劳归于保证价格、新技术和绿色革命（推动粮食单产提高的运动）带来的饲料，这一点在我们那篇讲印度从进口粮食到出口粮食的文章里有叙述。

库马尔本人的结论是，证据显示出”可观的增长”，洪流行动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的。她同时指出，很多证据只是轶事性的。

小生产者有没有受益

洪流行动曾被宣传为帮助无地者和最贫困者的一种办法。各项研究对它是否做到了意见不一。

巴维斯卡尔1988年写古吉拉特邦时发现，乳业合作社带来了好处，但拉大了大农户与小农户之间的收入差距。弗朗科和钱德1991年研究古吉拉特邦南部的部落地区，写道无地劳工和边际农户”相对处在合作社之外”。帕塔萨拉蒂发现，每100户无地家庭中，古吉拉特邦有17户从事乳业，旁遮普邦有9户。梅尔戈斯和斯莱德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项目够不到”最穷的穷人”。

另一些研究则发现了相反的情况。辛格和阿查里雅对中央邦的研究发现，无地户和较穷的农户在有合作社的村庄产的奶，明显多于对照村庄。富尔顿和巴尔加瓦使用NDDB的数据，报告说生产者中35%是无地者，28%是边际土地持有者，平均每天交奶1.4升。

批评者提得最多的障碍是饲料。一个家庭要有钱买牲畜，还要有土地或能弄到饲料才养得起，巴维斯卡尔把饲料称为最严重的制约因素。库里安1987年说过（综述引用了他的话），洪流行动”不是一项包治百病的扶贫计划”。关于女性，综述记录了一方的看法，认为养奶牛加重了女性的劳动负担，另一方认为它给了女性一条提升自身地位的途径，并得出结论说还需要更多研究。

欧洲的过剩产品，与依赖之说

资金模式招来的反对最为尖锐。多尔恩博斯和格奇在1994年写道，欧洲共同体起初把这项计划看作处理自家过剩产品的办法，到80年代才把它看作发展工具。香蒂·乔治1987年认为，靠出售进口乳制品来为计划筹资，造成了一个”危险的补贴基底”。格奇还补充说，捐赠的奶粉卖得比印度本土生产成本还低，这掩盖了牛奶的真实成本。

辩护者拿出了数字。查特吉和阿查里雅的研究显示，进口奶粉和奶油油脂占有组织部门牛奶的比例，从1961年的54%降到1971年的17%，1989年只剩2%。库里安把这笔援助称为一项投资，目标是让援助不再必要。库马尔的综述得出结论说，认为洪流行动使乳业容易受外界压力影响的说法，“似乎没有实证依据”。

我们早先那篇讲库里安与阿南德的文章对这项计划有一个较短的介绍。

2006年的董事会之争

IRMA的综述里有这样一种抱怨：NDDB太自主、太自上而下，倡导者的回应则是政府支持它的做法。到了库里安的最后十年，这场争论变得带有个人色彩。《海湾新闻》2005年4月19日报道，到2005年，他正在对抗要把他赶下IRMA主席位置的努力，对方是NDDB主席阿姆丽塔·帕特尔支持的一派，她曾是他的门生。

2006年3月20日，在董事会着手罢免他之后，库里安辞去了古吉拉特邦合作牛奶营销联合会（GCMMF，阿姆尔的所有者）主席一职。他引用了古吉拉特邦高等法院一项关于合作社委员会增选成员的命令。据《商业标准报》报道，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以自己微薄的方式，尽力去实现印度农民的梦想。“exchange4media称他与帕特尔在她把合作社公司化的想法上产生冲突，并引述他的话说：“NDDB正在建立自己的帝国。“帕特尔回应说，NDDB是在”把合作社组织变成专业化的实体”。

据《DNA》报道，剩下的八名董事选出班纳斯坎塔联盟的帕尔蒂·巴托尔接任，另有四名董事愤然离场，抱怨政府干预。库里安对《DNA》说，合作社不能有终身主席。他于2012年9月9日去世。PIB 2025年的背景资料说，阿姆尔2024至2025年度的营业额超过9,000亿卢比（9万 crore），拥有360万名农民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