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奴曼分不清哪株草药才对，于是干脆把整座山搬了回来

楞伽岛的战场上，罗摩的弟弟罗什曼那奄奄一息。有一种草药能救他，它长在几百英里外喜马拉雅山脉的某座特定山峰上，必须有人在天亮前把它取回来。

哈奴曼去了。他找到了那座山。然后碰上了一个再大的力气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认不出哪株才是对的植物。

于是他把整座山搬了回来。

我很喜欢这一段情节，但不是因为它通常被讲述的那个理由。它常常被当作力量的展示，这没错，但看看实际发生了什么。这部史诗中最强大的角色，遇到了一个植物学问题，答不上来，于是干脆拒绝回答，把问题解决了。全部带走。挑选的事交给别人去做。这一个决定里就藏着一整个性格。

在最古老的版本里，他是谁

哈奴曼是一个瓦纳拉，这个词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它通常被翻译成”猴子”，如今人们也是这样想象他的。在蚁蔑吉的叙述里，瓦纳拉读起来更像一个森林部族，而不像动物，这个词本身也常被拆解为”住在森林里的人”。尾巴该多字面地理解，这是个老争论，本文不打算解决它。

他的母亲是安贾娜，因此他被称为安贾内耶，安贾娜之子。他母亲的丈夫是瓦纳拉首领凯萨里，所以他也叫凯萨里南丹。但他真正的父亲是神：他是伐由，也就是风神的儿子。速度由此而来，随意变大变小的能力也由此而来。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处伤痕。传统词源把哈奴曼追溯到哈努，意为下巴，来自一个故事：幼年的哈奴曼把太阳误认为水果，扑向它，结果被一道神雷击中，伤了下巴。北印度最广为人知的神明，名字来自他幼时因为太过雄心勃勃而受的一次伤。

他在《罗摩衍那》里到底做了什么

悉多被罗波那掳到了楞伽岛，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哈奴曼渡过大海，找到了她，把消息带了回来。这是整部史诗中承担分量最重的一件事。没有它就没有战争，没有营救，没有结局。此后发生的一切，都取决于一个角色是否够快、够聪明，能独自一人潜入敌国首都完成侦察。

后来他被抓住了。罗波那的手下点燃了他的尾巴，哈奴曼干脆用这把火烧掉了楞伽岛的一大片，然后才离开。这是整个故事中唯一一个时刻，这位忠心的仆人真正显出了可怕的一面。

再然后是那座山。

请注意，这些都不是一位受人膜拜的神明所做的事。这是一个下属把这场战役中最艰难的任务做得极其出色的表现。在蚁蔑吉笔下，他不可或缺，但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意义上的中心人物。

他还出现在另一部史诗里

有一个大多数人都会错过的客串。多个世代之后，在《摩诃婆罗多》中，一只老猴子横躺在林间小路上，让力大无穷、也深知这一点的怖军把它的尾巴挪开。怖军搬不动。

那只猴子就是哈奴曼。他是怖军的异母兄弟，因为两人都是风神之子。

后来他坐上了阿周那战车的旗帜，为战争出征，这也是为什么阿周那的一个称号是卡皮德瓦贾，意为”猴旗之人”。一部史诗中的角色，骑在一面旗帜上，来到了另一部史诗的高潮。

一个配角是怎样变成神的

这才是有意思的问题，诚实的答案是：这个过程很缓慢，细节至今仍有争议。

学者们在起点上意见不一。一种看法认为哈奴曼早已是一位民间神祇，在地方上受人供奉，蚁蔑吉把一个已经流行的形象写进了史诗。另一种看法认为史诗在先，崇拜从中生长出来。不管怎样，决定性的转折出现得晚得多。

十六世纪，杜勒西达斯用阿瓦德希语，也就是北印度普通百姓真正说的语言，重新讲述了《罗摩衍那》，写成了**《罗摩功行录》**。梵语一直把这部史诗挡在大多数听众的一臂之外。杜勒西达斯拆除了这道屏障，在他的版本里，哈奴曼不仅仅是有用而已。他是虔诚该是什么样子的范本：彻底、毫不羞怯、强大，而且完全指向别人。

**《哈奴曼查利萨》**也归功于杜勒西达斯，这四十节诗大概是北印度被诵读得最多的一篇虔诚文本。如果你想知道一个配角的神龛为什么最后开遍了每隔一个街角，答案的大部分就在这里。他得到了最好的一首赞歌。

在这背后还有一股更大的潮流。中世纪印度各地的巴克提运动，把直接、私人、充满感情的神人关系，摆在了仪式和祭司等级制度之前。一位以爱的侍奉而非宇宙权威来定义自己的神明，恰好契合了这种情绪。哈奴曼是对的时机里对的那个形象。

警察局与摔跤馆

哈奴曼常见的两个地方值得留意，因为它们说明了人们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第一个是阿卡拉，传统的摔跤训练场。哈奴曼是北印度各地摔跤手的守护神，这个关联并不意外：力量、禁欲、纪律、刻意保持的身体状态。在这些地方，《查利萨》不只是当作祈祷诵读，也当作训练的一部分。

第二个更奇特，也更能说明问题。印度警察局里常见哈奴曼神龛。一位以忠诚地完成艰难、危险的任务、又不求功劳为特质的神，作为这个行业的守护神并不奇怪。

他也走得很远。哈奴曼的各种化身随着《罗摩衍那》传播到了整个东南亚，一路上性格也随之变化。在一些泰国和爪哇的版本里，他远没那么禁欲，反倒多了几分顽皮。

那座山真正说的是什么

大多数主要的印度教神明都被以一种距离感来接近。他们浩瀚，他们宇宙般辽阔，他们的口中含着整个天地。

哈奴曼不是这样，我认为这正是他全部的魅力所在。他是那个会出现的人。他把差事办成了。认不出草药时，他没有空手而归，而是想出了一个荒唐却管用的办法。他的力量完全听凭他人差遣，而这个传统把这看作的不是局限，而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不难理解为什么这比全能更能打动人心。很少有人会把自己想象成支撑现实的宇宙原理。

而相当多的人，会满足于成为那个把事情办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