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在巴拉克普尔事件十天后绞死了芒格尔·潘迪，四周后解散了他所在团的七个连，还让他的姓氏成了称呼每一个造反者的词

1857年3月29日，星期日下午，孟加拉第34土著步兵团的穆斯林西帕依士兵谢赫·帕尔图（官方文件把他拼作Sheik Phultoo）正走回巴拉克普尔的营房，这个军营就在加尔各答北面不远。他看见第5连的一个人从自己的小屋里出来，“穿着外套，戴着帽子，佩着全套装备，手里拿着火枪”。一周后，帕尔图向军事法庭讲述了那个人喊的话：“咬这些子弹，我们就会变成异教徒；准备好，你们大家都出来。”

这个人是编号1446的西帕依士兵，记录里叫他Mungul Pandy，历史上叫他芒格尔·潘迪。tuput有一篇较短的文章讲了他的大致经过。这一篇则细读1857年作为《东印度兵变相关文件附录》印给议会的那些文件：调查法庭、军事法庭、坎宁勋爵的备忘录、解散潘迪战友的命令，以及“Pandy”一词的来历。

码头上的五十名士兵，和一支纹丝不动的卫队

指挥该师的J. B. 赫尔西少将在4月9日提交了自己的报告。他写道，军官们告诉他，那名西帕依士兵在号召全旅“为他们的宗教和种姓而保卫、而死，因为欧洲人来了”。赫尔西解释说，那人指的是女王陛下第53步兵团的五十名士兵，他们正从一艘自加尔各答驶来的汽船上，在旗杆码头登岸。

证人们对接下来发生的事的大致经过看法一致。军士长詹姆斯·休森走了出去，潘迪向他开枪，没有打中。副官本普德·鲍中尉飞驰而来，潘迪打中了他的马。鲍开了一枪手枪，没有打中，便拔剑冲上去，潘迪砍伤了鲍的手和脖子，又砍伤了休森的头。没有武器的帕尔图用双臂抱住潘迪的腰，把他抱住，让军官们退开。

营房卫队，一名杰马达尔（印度籍委任军官中的最低一级）、一名哈维尔达、一名奈克和二十名士兵，就在视线之内。杰马达尔伊苏里·潘迪没有下达任何行动的命令。休森和帕尔图说，穿着军装的西帕依士兵用枪托从背后把军官们打倒。5月4日的总命令只说，其中只有一人被认出，是已经逃兵的哈里·拉尔·特瓦里。

赫尔西带着儿子们和随从骑马赶到。据他自己说，他命令卫队跟着他走，那个杰马达尔迟疑时，他把左轮手枪的枪口部分对准了他；有人告诉他潘迪的火枪上了膛，他回答：“去他的火枪。”赫尔西判断，潘迪“眼见已无逃脱的机会”，便把火枪对准自己的胸口，“匆忙用脚趾去碰扳机”。子弹擦伤了他的胸部、肩膀和脖子，并点燃了他的上衣。

赫尔西随后问第34团的士兵为什么没有抓住他。他写道，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潘迪疯了，“过量”吃了大麻（bhang，一种大麻制品）。他们自己的上校给出了不同的理由。卫队停住时，S. G. 惠勒中校向一个调查法庭说：“有个人，一个穿便服的本地人，对我提起，前面那个西帕依是个婆罗门，没有人会伤害他。”

星期一的调查法庭，下个星期一的军事法庭

一个由三名英国校官组成的特别调查法庭于3月30日在第34团的军官食堂开庭，听取了帕尔图、一名杰马达尔、一名哈维尔达、卫队的号手、鲍和休森的陈述，4月6日又回来询问惠勒和C. C. 德鲁里上尉关于营房卫队的情况。

军事法庭当天上午十一点在同一座军官食堂开庭。庭长是第43团的苏巴达尔长乔瓦希尔·拉尔·特瓦里，成员是来自几个团的印度籍委任军官，其中一人来自第34团本身。G. C. 哈奇上尉担任军法官。起诉的是潘迪自己的上校惠勒。

潘迪被带进来时，手铐已被取下。他告诉法庭，他不反对任何一名成员，并对两项指控作无罪答辩：一项是哗变，指他使用了“意在煽动他团士兵出列、加入他、对抗合法权威的言词”；另一项是对休森和鲍施暴。法庭听取了惠勒的陈述，又到休森和鲍的病床前，然后听取了鼓手约翰·刘易斯和帕尔图的陈述。潘迪拒绝对其中任何一人进行盘问。被问到他的辩护时，他说：“我不知道我伤了谁、没伤谁；我还能说什么？我没有别的可说了。”他没有传唤任何证人。

德鲁里被问到他的品行时，回答说“好”，并说他没有前科。记录给出他的年龄为26岁2个月9天，服役7年2个月9天。法庭认定他两项指控都有罪，判处绞刑。哈奇报告说，对每项指控都是十四名军官投票赞成判有罪，十一人赞成死刑。法庭在六点半休庭。

“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以及“是你们把我派出来的”

枪击后的那个星期，当周值班的校官和一名翻译审问了潘迪，并把照顾他的西帕依士兵支到帐篷外面。被问到他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听了别人的指示：“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我预料自己会死。”被问到他是想杀死副官，还是会向任何别的人开枪：“任何过来的人我都会开枪。”被问到毒品：“我最近一直在吃大麻和鸦片，但以前从不碰任何毒品。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军官们记下，他被“多次询问”与此事有关的任何人的名字，被告知“透露任何事情都不必害怕自己的团”，而他“拒绝说出比上述更多的内容”。

吸毒的说法说明不了什么。帕尔图告诉法庭，潘迪“吃大麻”，但不知道他那天有没有吃过。

其他证人把不同的话放进了他的嘴里。休森听见他喊：“出来，伙计们，出来，伙计们；是你们把我派出来的，为什么不跟我来？”赫尔西的报告里，他喊的是：“是你们怂恿我这么做的，现在你们这些［辱骂用语］，却不肯加入我。”惠勒把同样的话当作证据，证明“许多人一定与他有牵连”。坎宁4月30日的备忘录说，他的话语“表明他的战友们曾经唆使他这么做”。政府5月4日的总命令记录说，他呼吁战友们“来支持他，因为他们的宗教有危险”。

另有两人提供了一个更大计划的证据。杰马达尔杜里奥·辛格4月向一个调查法庭说，苏巴达尔长拉姆·拉尔和其他人本打算在1月26日借奥德国王之力夺取威廉堡，他的依据是一名哈维尔达的话。赫尔西写道，这份陈述是“有关联的”，但“找不到证据证明这一陈述”，不过他“很少怀疑”它“有真实的根据”。

五点半，在全旅面前被绞死

赫尔西在4月7日确认了判决，并下令“明天早晨，即本月8日，凌晨5点半，在旅阅兵场上，当着驻地所有不当班的部队的面”执行绞刑。这距枪击事件是十天。《大英百科全书》说，绞刑原定于4月18日，因为担心发生叛乱而提前。送交议会的文件从判决直接写到命令，我们在其中没有找到更早的日期。

4月10日，坎宁写了一份备忘录，拒绝了赫尔西发一份总命令表彰鲍和休森的请求。他说，政府会向这两名军官致谢，但一份总命令会“给他的罪行以知名度和重要性”。他还补充说，赫尔西的师命令最好不要把潘迪的状态称作“宗教狂热”，因为他“本来更希望此案的这一特点不被提起”。

说“你们会被绞死”的杰马达尔

4月10日，同一位庭长和同一位起诉人开始审判杰马达尔伊苏里·潘迪，罪名是没有“竭尽全力或任何努力去镇压”潘迪挑起的哗变。卫队中的两名锡克西帕依士兵索巴·辛格和阿特玛·辛格在被羁押中作证，说卫队里有人本想出去。索巴·辛格转述杰马达尔的话：“我不下命令，就不许出去；难道我不是卫队的指挥吗？”阿特玛·辛格转述他的话：“你们要是杀了那个西帕依，你们会被绞死，要是他杀了你们，我该怎么办？”德鲁里说，早些时候，杰马达尔曾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或者类似的话”，说“他们会站在那个人一边；他们和那个人是一伙的”。

法庭的一名成员，第34团的苏巴达尔塞万比尔·潘迪，原来曾在那天下午警告过德鲁里去找掩护。军法官告诉法庭，这件事“本应在”宣读指控时就告诉他。法庭继续开庭。4月13日，它认定伊苏里·潘迪有罪，对每项指控都是十四票，十二票主张处死。

加尔各答和西姆拉之间就赫尔西能否确认对一名印度籍委任军官的判决发生争执，把绞刑一直拖到安森将军4月20日确认。坎宁在一封凯耶印出来的写给伦敦的信里说，处决一名本地军官，“由他的同僚军官定罪，将产生极有益的效果”。4月21日，政府告诉赫尔西，如果他想要四门由本地炮手操作的榴弹炮，当晚就可以送去。他回答说已经来不及，绞刑是六点。他的报告说，杰马达尔在绞刑架上招认了，并告诉部队要引以为戒。

七个连，一道命令

格兰特准将主持的调查法庭在4月中旬得出结论：“第34土著步兵团的锡克人和穆斯林是国家可靠的士兵，但该团的印度教徒总体上是不可靠的。”

坎宁拒绝按这条宗教界线行事。他在4月30日的备忘录里写道，除了解散巴拉克普尔的七个连之外，任何惩罚他都乐意接受，但“没有比这更不具普遍性的惩罚，能够满足本案的需要，或是作为一个榜样而有效”。他认为“不可能在不同信仰之间划出分界线”，并认为这样做“不明智而且危险”。“所有人必须一起受罚。”

5月4日的第645号总命令执行了这一点。命令说，那名西帕依“已经受审、被判刑并被绞死”，杰马达尔“已经付出了代价”。对其余的人，命令说：“他们是一场长期持续的傲慢哗变的沉默旁观者，没有作出任何努力去制止它，因此自己也应受到哗变者的惩罚。”这七个连的所有印度籍官兵都被孟加拉军队开除。有十一人被点名作为例外，能够证明3月29日自己不在营房的人也同样例外。印度籍委任军官中，只有三人逃过。在吉大港的那三个连“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得以幸免。

命令告诉西帕依士兵们，他们的担忧已经得到了回答。命令说，已经“仔细而清楚地向他们表明”，那些子弹“不含任何会冒犯他们宗教顾忌的东西”。如果他们仍不信任政府，“过错在他们自己，他们的惩罚将落在他们自己头上”。

解散于5月6日日出之前，在巴拉克普尔所有部队面前进行。凯耶记录说，3月31日在贝尔汉布尔出事之后于同一个军营被解散的第19土著步兵团被允许保留军装，而第34团则没有：“他们玷污了的军装被从他们背上剥了下来。”他们在欧洲人的押送下被带出去。凯耶统计，另有五百人，大多是婆罗门和拉其普特人，被逐出军队。

主持起诉的上校

惠勒在每一个法庭上都出现过，不是作起诉人，就是作证人。坎宁写道：“若有必要仅凭这些证据得出一个看法，我所能得出的对惠勒上校最有利的看法，就是他完全不适合被委以一个团的指挥权。”

参事会手里还有惠勒的信件。从1月下旬起，他团里的西帕依士兵就一直说政府打算强迫他们皈依基督教，惠勒曾在阅兵场上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4月被问到他是否向西帕依士兵谈论基督教时，他写道，二十年来一直这样做，再次被问到时，他写道他“经常”对自己团的士兵这样做，而让他们皈依“一直是我的目标”。洛将军写到他“惯常而坚持不懈的个人努力，要让印度教徒和穆斯林西帕依士兵皈依”。5月12日，政府要求总司令把惠勒3月29日的行为交付军事法庭或其他某种正式调查。结果不在我们翻阅的文件里。

“Pandy”从哪里来

乔治·布尔希尔是1857年参与对孟加拉军队作战的一名军官，次年出版了他的记述，他在一条脚注里解释了这个词：“在巴拉克普尔被绞死的头两个人，种姓上是潘迪，因此所有西帕依士兵都成了潘迪，而且永远会被这样称呼。”潘迪（Pande）是孟加拉军队高种姓西帕依士兵中常见的姓氏，尤尔和伯内尔1886年的词汇表把“Pandy”定义为“1857至1858年间对西帕依叛乱者最通行的口语称呼”。那年4月在巴拉克普尔被绞死的两个人是芒格尔·潘迪和杰马达尔伊苏里·潘迪。尤尔和伯内尔还引用了H. 格里特黑德1857年德里围城期间的信：“这种感觉就留给那些潘迪们吧，他们为一个幻觉的幽灵牺牲了荣誉和生命。”

同样的仪式在密拉特重演。4月24日，第3轻骑兵团的九十名骑兵被命令领取子弹，只有五人服从，八十五人被判十年苦役。凯耶写道，5月9日，他们被带到驻军面前，被剥去军装，戴上镣铐。第二天，他们的战友把他们从监狱里救了出来，国家陆军博物馆把起义“真正”开始的时间定在这一天。此后英国人对他们称之为“潘迪”的那些人做了什么，在英国对1857年起义的报复里讲过。

这些文件没有写的

上面几乎所有内容，都出自想要潘迪被绞死的人之手。沙尔米什塔·古普图2005年在《Outlook》上问道，像对他的审判程序这样的官方文件，是否应当单凭自身来重建过去。这些文件很少谈到他的家庭，也很少谈到他为什么入伍，《Outlook》对鲁德兰舒·穆克吉2005年所写他的传记的书评则谈到“真实信息的匮乏”。

就连最基本的事情也各说各的。《大英百科全书》给出他的出生日期是1827年7月19日，地点是法扎巴德附近的阿克巴布尔，并注明有人说是拉利德布尔附近的一个村庄；2005年一位人民院议员说他生于巴利亚。《大英百科全书》说他在第6连，1849年入伍；起诉书说是第5连，而法庭给出的26岁年龄和7年服役期（《Outlook》的书评也重复了这些数字）则把他的出生定在1831年初，入伍定在1850年初。

凯坦·梅赫塔的印地语电影《芒格尔·潘迪：起义》（Mangal Pandey: The Rising）于2005年8月12日上映，加入了虚构人物。影片的英国男主角威廉·戈登由托比·斯蒂芬斯饰演，巴拉克普尔的文件里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军官，文件里也没有任何东西与拉妮·穆克吉饰演的妓女希拉相符。历史学家索尔·戴维对《星期日电讯报》说，他不知道影片里的鸦片屠杀或奴隶拍卖有任何证据，尽管东印度公司确实做鸦片生意。2005年8月24日，人民院议员拉姆吉·拉尔·苏曼说，北方邦东部的人们因这部影片堵路、拆铁轨。2006年2月22日，德里高等法院的A. K. 西克里法官驳回了潘迪的两名亲属拉古纳特·潘迪和翁卡尔·纳特·潘迪提起的诽谤诉讼，并命令影片声明希拉是虚构的，以及芒格尔·潘迪终身未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