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Fronteiras do Pensamento /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已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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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马蒂亚·森的《Poverty and Famines》(1981年)被1998年诺贝尔奖的公告点名。他认为,1943年孟加拉的大米供应接近没有饥荒的年份,无地劳工和手工匠人挨饿,是因为物价涨得比他们的收入快。饥荒调查委员会算出的缺口约为三周的大米;马克·陶格等人说,1942年的收成减产更多;死亡人数的估计,则从委员会的150万,经阿鲁普·马哈拉特纳的210万,到森的300万。
1998年10月14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当年的经济学奖时,把阿马蒂亚·森的“饥荒实证研究”列为理由之一,并特别说明了其中一项发现:饥荒发生时,粮食供应并不比此前没有饥荒的年份明显减少。森1933年生于孟加拉,1943年的孟加拉饥荒发生时,他在圣蒂尼克坦目睹了一切,他是去那里上泰戈尔的学校。他在诺贝尔奖自传中写道,这场饥荒的“阶级属性极为鲜明”:连下层中产阶级也未受波及,受害的只是经济阶梯上低得多的人,“没有土地的农村劳动者”就在其中。
这一发现建立在三组数字上,每一组都受到过质疑:孟加拉有多少大米,谁买得起,死了多少人。饥荒本身背后的文件见我们的1943年文件一文和较短的解读文章。下面要说明的是谁与谁有分歧,并把算术摆出来。
《Poverty and Famines》主张了什么
科学院的新闻稿说,这本书挑战的是“普遍的看法”,即粮食短缺是饥荒最重要的、有时甚至是唯一的解释。新闻稿还指出,有少数批评者对书中的一些实证结果提出过疑问,同时称它是对发展经济学的一项关键贡献。森发现,饥荒发生时的供应并不比此前无饥荒的年份低多少,遭灾地区有时还在出口粮食。谁挨饿,取决于社会和经济因素如何决定不同群体所拥有的机会。
就孟加拉而言,森朱蒂·马利克2022年发表在GeoJournal上的综述概括了他的数字:大米供应比此前五年的平均水平低约5%,比没有发生饥荒的1941年高13%。按她对他论证的转述,渔民、农业劳工和运输工人受打击最重,战时通货膨胀压低了无地工人的实际工资,大农场主、商人和碾米厂主则从中获利。约瑟夫·莱利维尔德在2010年评论马杜斯里·穆克吉那本写丘吉尔的书时,引用了森的话,森发现“粮食产出或总供应”只有“很小的总体下降”。
委员会早已算出三周的缺口
森参考了1945年饥荒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但不只依靠它。委员会用该省需求的周数来衡量大米。当期供应,即1942年底收割的冬稻、1943年较小的作物收成和净进口,1943年约够43周,1941年约够39周,1938年至1942年的平均是49周。对于1943年冬稻的短缺,委员会写道:“实际上,它没有1941年那样严重。”这提示了“乍看之下”是分配出了问题。
随后委员会加上了库存。它估计结转到1943年的库存约为6周,所以总供应约为49周,缺口约为3周。它认为1941年的结转库存“相当可观”,并由此得出结论:1943年的供应状况比1941年更糟。关于自己的库存估计,它说:“我们没有任何一年结转库存实际规模的信息。”其中一名成员M.阿夫扎尔·侯赛因提交了一份少数意见,把缺口估得更高。
三周约占一年的6%。委员会对1943年需求的两个估计分别是894万吨和1014万吨,所以三周大约相当于50万至60万吨。同样的表格可以对森的数字做一个粗略的核对。与1938年至1942年的平均水平相比,1943年的当期供应在未调整的序列中低6%,在调整后的序列中低9%。与1941年相比,则分别高13%和12%。马利克转述森的数字是5%和13%。森说他用的是调整后的表述,并结合了其他来源;仅凭这些表格得不出他的5%,不过它们显示的格局是一样的。
委员会还描述了受害者。大约200万个农村家庭、约1000万人主要靠农业工资为生,陶工、木匠、织工等手工匠人不种粮食。委员会写道:“1943年初物价上涨时,非生产者最先受苦。”森与委员会描述的是同一批人。争论的焦点在于,这样大小的缺口能否解释他们的遭遇。
陶格与1942年末的收成
马克·陶格是西弗吉尼亚大学的历史学家,他在2003年发表于Journal of Peasant Studies的一篇文章中质疑了这个前提,并在2011年3月24日致《纽约书评》的一封信中重申。他依据的是库塔克中央水稻研究所所长S. Y.帕德马纳班,后者报告说,1942年末袭击稻作的褐斑病“异常猛烈”。在相距数百英里的两个研究站里种的十五个冬稻品种,没有一个能抵抗它,产量常常跌到上一年的十分之一。陶格补充说,森的数字主要依据委员会的收成预测,他称那只是推算,并非定论。
森在同一期上作了回应,此前一个月他曾就同样的数据回复过穆克吉。陶格引用的预测属于委员会的第一表“未调整的当期供应”,而他用的是第三表“调整后的当期供应”,后者修正了产量估计,他还用了其他来源。分处两个县的两个研究站,代表不了有二十七个县的未分治孟加拉。他还否认自己曾声称作物短缺小到不足以引发饥荒。他写道,供应的下降是小的,但战时经济中需求大幅上升,造成了相对需求的一大缺口。他划出的界线是“粮食可得量的下降”与“供应相对于需求的缺口”之间的区别。
委员会自己的文字显示了第三表改了什么:它把估计的冬稻种植面积提高了五分之一,因此每一年的供应都被抬高,1943年也不例外。委员会也记下了病害:1942年10月16日气旋之后,它写道,孟加拉政府说真菌和根腐对作物的损害比风暴更大。陶格补充的是对损失有多严重的一个衡量,森争议的正是这一部分。
奥格拉达补充了一个地理上的要点。他写道,气旋和病害主要局限在孟加拉西部,那里的最终预测显示作物降幅最陡;而陶格认为,天气使病害在全省一致地蔓延。奥格拉达根据马哈拉特纳得出的估计,1943年年中到1944年年中的超额死亡中,有65%发生在东部各分区(今孟加拉国),那里的作物减产较少,但平时就缺米。
对缺口的五种估计
委员会的估计约为三周,大致相当于50万至60万吨。奥格拉达转述了一位主要商人兼穆斯林联盟政治人物的评估:扣除结转库存和可能的夏季作物之后,1943年的短缺为100万吨。穆克吉在一封信里说,她那本书的注释中给出了几种估计,数字都不小,并说森把一项政府估计的缺口引作14万吨,而文件上写的是140万吨。森称那是个笔误,对他的评估没有影响。马利克转述说,保罗·格里诺在《Prosperity and Misery in Modern Bengal》(1982年)中算出,当年可得的大米是平常供应的90%,缺口约10%,是森的两倍。
第五种来自孟加拉政府。1943年2月,其农业部长达卡的纳瓦布·巴哈杜尔宣布,稻米产量为690万吨,而需求为930万吨。差额是240万吨,约占四分之一。奥格拉达写道,其背后的数据“出了名的糟糕”,而且这一宣布推高了米价。
委员会对1941年消费量的估计区间是920万至1040万吨,按这个需求计算,100万吨的缺口是10%至11%,140万吨的缺口是13%至15%。奥格拉达对数量问题的结论是:“存在粮食可得量的问题,但其程度无法精确确定。”他认为,在和平时期,孟加拉可以应付100万吨的缺口,但1943年不行,那时有军事需求,贸易也受到扰乱。
批评者与森意见一致之处
奥格拉达把森的说法概括为:战时状况引发投机,把一个小缺口变成了到达市场的供应的崩溃。在囤积问题上,他与森意见不同。1943年的粮食搜查在各县发现的库存略多于30万吨,1943年9月7日印度政府的一份备忘录说,孟加拉政府称这些是库存而非盈余。1943年7月的622起囤积居奇和牟取暴利的检控中,只有43起涉及大米。
他仍接受核心观点:“单凭缺口,不会造成如此惨烈的饥荒。”他的回归分析发现,孟加拉各分区作物降幅的大小并不能预测死亡的上升,而人口密度、此前的死亡率和青年识字率(衡量生活水平的粗略指标)可以。他自己给出的原因是“缺乏把粮食从战争需要中调出的政治意愿”。穆克吉把森关于供应充足的说法作为受到严重质疑的内容从自己的书中删去,她写道,他关于权利丧失的洞见“依然正确而深刻”。
清点死者
委员会的数字是,1943年1月至1944年6月间,饥荒和流行病造成约150万人死亡,对1944年死亡登记的漏报没有作任何调整。按马哈拉特纳的梳理,森的估计是把西孟加拉和东孟加拉分开相加。对西孟加拉,他采用1951年人口普查出版物中的登记死亡数,把“正常”死亡定为1941年和1942年的平均数或仅取1942年,再乘以1.51,这假定约三分之二的死亡有登记。对东孟加拉,他用的是1951年巴基斯坦人口普查中的171.4万超额死亡。算出的结果是260万至305万,森写道,“我们可能倾向于选取约300万这个数字作为孟加拉饥荒的死亡人数”。马哈拉特纳写道,格里诺的350万至380万,大体建立在森的计算之上。
马哈拉特纳找到了森没有用过的未分治孟加拉的登记数据。数据显示,1943年登记死亡1,908,622人,而1941年和1942年的平均数是1,203,507人,超额705,115人。加上1944年和1945年得到126万,用森自己的乘数1.51,就变成190万。若采用考虑到1930年代死亡率下降的基线,则约为210万,区间为180万至240万。区间的上限假定只有60%的死亡有登记,而马哈拉特纳并不知道有什么有力的依据支持这一点。他还发现,巴基斯坦人口普查把东孟加拉的正常死亡定为每年54万,而登记数据所暗示的约为79万。
戴森和马哈拉特纳在1991年发表了210万这个数字。奥格拉达写的是“逾两百万”,森的诺贝尔奖自传写的是“两百万到三百万之间”。
已有定论的与没有定论的
本文所查阅的资料中,没有一份对四件事提出异议。1942年和1943年,米价上涨了好几倍。1942年底收割的作物短缺,原因是委员会自己记下的一场气旋和一种病害。靠工资买粮、没有储备的人最先受苦。这里提到的、森之后发表的每一项估计,从马哈拉特纳的180万往上,都高于委员会的150万。
有四点悬而未决。其一是1942年收成损失的规模:两个县的两个研究站,对着全部二十七个县的预测。其二是结转库存,因为委员会对此没有信息。其三是囤积是否起了作用,奥格拉达与森在这一点上看法不同。其四是死亡人数更接近210万还是300万,这取决于死亡登记有多完整。按马哈拉特纳的计算,孟加拉1945年年中的人口仍比1943年年中低约200万,直到1947年年中前后才恢复到那个规模。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The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1998, press release (14 October 1998), NobelPrize.org
- Amartya Sen, Biographical, Nobel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1998, NobelPrize.org
- Famine Inquiry Commission, Report on Bengal (Government of India, 1945), Internet Archive
- Arup Maharatna, The Demography of Indian Famines: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PhD thesis,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1992)
- Cormac Ó Gráda, 'Sufficiency and Sufficiency and Sufficiency': Revisiting the Bengal Famine of 1943 to 1944, conference paper, University of Warwick
- Cormac Ó Gráda, Demographic crisis: Revisiting the Bengal famine of 1943 to 1944, History Ireland
- Letters from Brian Chatterton and Madhusree Mukerjee, with a reply by Amartya Sen,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24 February 2011)
- Mark B. Tauger and Amartya Sen, The Truth About the Bengal Famine,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24 March 2011)
- Joseph Lelyveld, Did Churchill Let Them Starve?,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23 December 2010)
- Senjuti Mallik, Colonial Biopolitics and the Great Bengal Famine of 1943, GeoJournal 88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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