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6年哈尔迪加蒂，巴达乌尼朝拉杰普特的队列里开枪，称之为莫卧儿的胜利。2017年，拉贾斯坦邦一本教科书说普拉塔普赢了

按多数史书给出的日期，1576年6月18日，学者阿卜杜勒·卡迪尔·巴达乌尼随一支莫卧儿军队待在梅瓦尔的一道狭窄山谷里，他所在的这一方开始溃败。他后来写道，为莫卧儿作战的拉杰普特人“像一群羊那样跑掉了”。队列在崎岖的地面上搅在了一起，两边都有拉杰普特人在打，巴达乌尼问身旁的统帅阿萨夫·汗：“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现在怎么分辨友方和敌方的拉杰普特人？”

在W·H·洛1884年的英译本里，阿萨夫·汗答道：“不管是谁，都会尝到箭矢的呼啸。”他接着说：“无论哪一边有人被杀，对伊斯兰都是一份收获。”巴达乌尼继续射击。“于是我们不停地射，”他写道，“朝着那样一座山似的人群，我们的瞄准从未落空。”

tuput之前那篇讲马哈拉纳·普拉塔普的文章，从头到尾讲了他的一生。这一篇守着关于哈尔迪加蒂的史料、谁赢了的争论，以及梅瓦尔的记载对此后那些年份说了什么。

两部波斯文记载，和一条给它们排名的脚注

巴达乌尼本人就在战斗中，他事后写了自己的史书《史集选编》（Muntakhab-ut-Tawarikh）。阿克巴的宫廷史家阿布勒·法兹勒在宫中写了《阿克巴本纪》（Akbarnama）。他记载说，军队把战役的报告送给了阿克巴，连同缴获的大象拉姆·普拉萨德，而这两样都是巴达乌尼带去的。翻译《阿克巴本纪》的H·贝弗里奇在这场战役旁边加了一条脚注，给两者排了名：“关于这场战役，最好的记载是巴达尤尼给出的。”

拉纳的城镇戈贡达，给了巴达乌尼他用的战役名称：“科坎达的胜利”。阿布勒·法兹勒把两军的位置放在哈姆努尔村，“哈尔迪隘口的入口”，贝弗里奇注明，这场战役“通常被称为哈尔迪加特之战”。大英百科全书把那道山口放在距戈贡达约12英里处。两位作者都称拉纳为基卡，洛的一条脚注说他“也叫普拉塔布，或帕尔塔布”。贝弗里奇把战役日期定为“1576年6月18日？”，这是从拉比一月21日换算来的，他还指出巴达乌尼把它放在当月之初。1829年写作的詹姆斯·托德则把它放在7月。

三千骑兵对曼·辛格的拉杰普特人

照巴达乌尼的数法，普拉塔普“带着三千骑兵”而来。曼·辛格的人数，他没有提。贾杜纳特·萨卡尔1934年10月到过那片战场，并在他的《印度军事史》（Military History of India）里写下了这场战役，他认为一万人是“我们今天所能做的一个公平的猜测”：约四千是曼·辛格自己的、来自安拜尔的卡奇瓦哈族人，一千或不到一千是其他印度教辅助部队，还有五千或略多一点的穆斯林帝国军队。萨卡尔给拉纳算了约四百名比尔弓箭手，由一位名叫蓬贾的首领率领，他认为这些人一张弓都没有拉过，因为莫卧儿人没有进入山地。

双方的指挥官出身都很混杂。照巴达乌尼的说法，阿富汗人哈基姆·汗·苏尔率领了拉纳的第一次冲锋。阿布勒·法兹勒把被夺去领地的瓜廖尔王公拉姆·沙阿放在拉纳的右翼，一位贾拉族首领在左翼，齐托尔守卫者贾伊马尔的儿子拉姆·达斯在先锋。在帝国一方，阿布勒·法兹勒列出贾甘纳特和阿萨夫·汗在先锋，曼·辛格在中军。两人都点了桑巴尔的拉杰普特人赖·隆卡兰的名，他在左翼，巴达乌尼说，逃跑的正是他麾下的拉杰普特人。

巴达乌尼统计的死者，用数字说明了这一点：“近五百人被杀”，其中“一百五十人是伊斯兰教徒，其余是印度教徒”。历史学家萨蒂什·钱德拉在《中世纪印度：莫卧儿帝国》（Medieval India: Mughal Empire）里得出结论：“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双方都是分裂的，哈尔迪加蒂之战很难被看作印度教徒与穆斯林之间的斗争。”他补充说，这也不是一场争取拉杰普特独立的斗争，因为“拉杰普特人中有影响力的部分已经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莫卧儿人一边”，它至多是“对地方独立原则的一次主张”。走了另一条路的卡奇瓦哈人，属于拉杰普特人是谁的一部分，而阿克巴同他的印度教臣民之间更广泛的往来，则见于那篇讲共同圣人的文章。

有一处细节需要提醒。萨卡尔把阿萨夫·汗的那句话转述成：“无论哪一边有人倒下，对伊斯兰都是一份收获，因为这就少了一个印度教徒。”最后那个分句是萨卡尔的。洛翻译的巴达乌尼里没有这句。

中午之前战场的样子

阿布勒·法兹勒没有掩盖头一个小时。“敌人的右翼击退了帝国军的左翼，”他写道，“他们的先锋也占了上风。许多帝国军人退让了。”挤在崎岖地面和荆棘之间，先头部队“遭到彻底失败”，巴达乌尼说，在第一次进攻中逃跑的部队，一直跑到河对岸五六科斯以外才停下，一科斯大约是两英里。

扭转局面的有两件事。在巴达乌尼看来，功劳归于守着右翼的巴尔哈的赛义德们，还有一位名叫米赫塔尔·汗的指挥官，他从后方赶上来，“敲着他的定音鼓”，号召部队重新集结。在阿布勒·法兹勒的版本里，一个消息传开说阿克巴本人到了，战斗人员中爆发出一阵呼喊，一直占着上风的敌人“丧失了勇气”。为普拉塔普辩护的历史学家钱德拉·谢卡尔·夏尔马，把同一段读作一个诡计，是米赫塔尔·汗“用阿克巴到来的假消息”稳住了莫卧儿军队，《电线》（The Wire）这样报道他的书。

两部记载里都有大象。拉纳的主象拉姆·普拉萨德被一支箭射死了驭象人，被俘获。巴达乌尼说，阿克巴曾几次向拉纳索要这头象而遭拒绝，巴达乌尼把它献给在法塔赫布尔·西格里的阿克巴时，阿克巴把它改名为皮尔·普拉萨德。用巴达乌尼的话说，拉纳“转身逃走”，进了高山。在阿布勒·法兹勒笔下，他“逃走了，匆匆奔向山地的隘口”。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中午，巴达乌尼说热得“连脑子都在颅骨里煮沸了”。关于死者，留下了三种数字。总共近500人，是巴达乌尼的数字。阿布勒·法兹勒给出的是，帝国一方死了“约150名加齐”，即为信仰而战的战士，敌方死了“500多名显赫人物”。萨卡尔估计梅瓦尔死了350人，帝国军死了约150人、伤350人。

为什么没有人追他

两位作者都说莫卧儿人放走了普拉塔普，也都给出了理由。“由于酷热和战斗的疲惫，帝国军没有一心想去追击敌人，”这是阿布勒·法兹勒的解释。怕有埋伏，是巴达乌尼添加的：“人们普遍有一种想法，认为拉纳会暗中使诈，把自己藏在群山后面。这就是他们没有追击的原因。”

阿克巴不接受这个借口。巴达乌尼说，皇帝派了一个人去查看战场，那人回来报告了每位指挥官的表现。“只有一点他很恼火，就是他们放弃了对拉纳的追击，让他活了下来。”接着，“因为他们犯下的某些过失”，阿克巴把曼·辛格和阿萨夫·汗“有一段时间”挡在宫廷之外。洛的一条脚注给出了第二种解释，出自他称为《尼扎米史》（Tarikh Nizami）的史书：让阿克巴不高兴的，是这两位指挥官不肯让人劫掠拉纳的国土。军队本身缺粮，巴达乌尼说，靠肉和芒果过活，“而且由于芒果汁水极多，他们当中很多人病倒了”。

把消息带到宫廷的那个人，还添了一句关于路上的话。“我们走到哪里，战役的情形就在哪里被传开，但人们不肯相信我们的说法。”

阿克巴亲自来了，拉纳进了山

据阿布勒·法兹勒，阿克巴于1576年10月11日前后离开阿杰梅尔前往戈贡达。与此同时，拉纳“进了山地”，阿克巴派库特卜丁·汗、拉贾巴格万特·达斯和曼·辛格“进入群山的洼地”去找他。库特卜丁·汗和巴格万特·达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没有奉命”就回到了宫廷，阿布勒·法兹勒记载说，他们被“排除在行觐见礼的福分之外，并受到了申斥”。巴达乌尼说，阿克巴向拉纳的国土进发，拉纳当时“正在乌代布尔的山区劫掠”。

此后好几年，追捕一直在继续。昆巴尔加尔是一座很少有人攻下过的堡垒，在1578年4月3日或4日落入沙赫巴兹·汗之手，这是贝弗里奇对阿布勒·法兹勒日期的换算。阿布勒·法兹勒说，普拉塔普“逃进了山里”，沙赫巴兹·汗接着攻占了戈贡达，又在午夜攻占了乌代布尔。在巴达乌尼笔下，拉纳在一天夜里“从堡垒里逃脱”，“躲进了另一处山中要塞”。1578年12月，沙赫巴兹·汗再次出征，对付一位“已经抬起了骚乱之头”的拉纳。

1584年末，阿布勒·法兹勒报道说，拉纳又一次“从群山的隘口里出来了”，贾甘纳特率军被派往阿杰梅尔。这一条记载以这句话结尾：“虽然没有胜利，但受压迫的人得救了。”

同样的几页，两种读法

1960年，萨卡尔对哈尔迪加蒂的结论是，它“证明是一场没有收益的胜利”。他写道，戈贡达落入了莫卧儿人手中，“但他们无法把拉纳从西北方的山地赶出去”，占领军一撤走，拉纳就“从藏身处出来”，夺回了他王国的西部。大英百科全书中关于这场战役的条目读法相同：“莫卧儿人获胜，但戈贡达之战因拉杰普特人在悬殊的力量对比下的英勇抵抗而成为传奇。”

拉贾斯坦的历史学家里马·胡贾，在2018年的一次采访中说得不同。“就这件事而言，普拉塔普离开了战场，”她说，但他没有投降，没有被俘，他的那些替身统帅也没有一个投降。她补充说，如果接受“普拉塔普赢了”的说法，“那就很奇怪，你又打了许多年游击战，却不能把所有人都赶出王国”。她把结果称为“没有定论”，并说双方都有人死去，双方也都赢得了荣誉。她还说，阿克巴“没有在朝会上宣布胜利”。阿布勒·法兹勒对那一刻的记述不同：他说，消息于提尔月12日传到宫廷时，阿克巴“感谢了真主”。

2017年，这场争论进了课堂。印度人民党立法委员莫汉·拉尔·古普塔在2月提议，拉贾斯坦邦的历史书应当写普拉塔普赢了。三位部长支持他，其中一位卡利查兰·萨拉夫告诉《印度快报》，据Scroll报道：“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学到的是被歪曲的历史。”潘卡吉·贾在Newslaundry上引用十年级教科书，说它现在写的是：“哈尔迪加蒂之战既不是没有结果，也不是阿克巴赢的。”

这种新读法的依据，来自拉贾斯坦大学的钱德拉·谢卡尔·夏尔马，他的书《国宝马哈拉纳·普拉塔普》（Rashtra Ratna Maharana Pratap）被列入了该校的阅读书目。他说，普拉塔普在战役之后于四个村庄颁发的土地赐予，“证明普拉塔普对平原有有效的控制”。贾回应说，按夏尔马自己的叙述，普拉塔普只在大约1580年之前颁发过这类文书，而这“并不能也无法证明”他的全部领土一直在他控制之下。中世纪史学家哈尔班斯·穆赫吉亚对《电线》说，“人们已经厌倦了要对随意炮制的‘历史’做出反应”。

辩护者们确有一点道理。普拉塔普从未被俘，他一直在颁发赐地文书，波斯编年史家也承认莫卧儿人放弃了追击他。而同样是这些编年史家写道，他们赢得了战场，拉纳逃离了战场。巴达乌尼、阿布勒·法兹勒和大英百科全书都称它是莫卧儿的胜利。夏尔马的书和2017年的教科书则不这么说。

托德添加了什么

关于哈尔迪加蒂最广为人知的几个故事，有好几个出自詹姆斯·托德的《拉贾斯坦纪事》（Annals and Antiquities of Rajast’han），该书出版于1829年，距那场战役已经250多年。托德是东印度公司的军官。他的资料是梅瓦尔的编年记载和游吟诗歌，他的版本在一些可以核对的地方与波斯文记载不同。

在托德的叙述里，阿克巴的继承人萨利姆王子“领导了这场战争”。大英百科全书把贾汉吉尔的出生日期给为1569年8月31日，那样他当时是六岁。托德说，两万两千名拉杰普特人上了战场，“只有八千人活着离开战场”。萨卡尔把梅瓦尔传统中的总数称为“夸大的”，并把它同切塔克，也就是普拉塔普的那匹马，跃上曼·辛格的大象的故事放在一起，他拿这个故事比作英国的民谣《切维追猎》。托德确实讲了切塔克的故事，而且让那匹马跃过一条溪流后死去。然而，托德自己对战后情形的一句话是：“因胜利而得意，萨利姆离开了山地。”

草饼的故事也在托德那里，还有一封信，信中普拉塔普请求阿克巴减轻他的苦难。作家R·加内什在杂志《Prekshaa》里说，“绝对没有任何记录表明拉纳·普拉塔普给阿克巴写过这样的信”。在托德那里，转折点是大臣巴马·沙阿，他给了普拉塔普财富，“据说相当于供养两万五千人十二年的开销”。网上流传着数额更大的钱币数字。我没能在托德或任何我能打开的文献里找到它们的出处。

托德说，在那笔赠与之后，普拉塔普突袭了沙赫巴兹·汗，“在他位于代韦尔的营地里”，杀死了他的部队，夺取了昆巴尔加尔和三十二处设防据点，并收复了除齐托尔、阿杰梅尔和曼达尔加尔之外的整个梅瓦尔。他关于这两场战役的那句话是书中最有名的：“哈尔迪加特是梅瓦尔的温泉关；代韦尔战场是她的马拉松。”我在洛和贝弗里奇翻译的巴达乌尼和阿布勒·法兹勒里，用任何拼法都没有找到代韦尔（Dewair），也无法根据托德的文本为它确定日期。

最后的岁月

大英百科全书说，1584年，阿克巴忙于旁遮普事务时，普拉塔普又一次回绝了他的使者，“得以夺回大部分据点，并作为人民心中的英雄去世”。阿布勒·法兹勒1584年末的条目显示，莫卧儿军队仍在被派去追他，没有取得胜利。

各种资料对去世的日期说法不一。大英百科全书说是1597年1月19日。《Onmanorama》2020年从恰万德发回的报道，说那是乌代布尔以南的一座小城，他在那里设立了最后的都城，给出的日期是1597年6月29日。托德那里只有年份。他说普拉塔普之死是因为“一颗有病的心灵啃噬着一具衰竭的躯体”，在此之前，他让他的首领们发誓，在梅瓦尔恢复独立之前不许修建宫殿。胡贾说，拉贾斯坦的编年记载声称，阿克巴听到消息时落了泪。阿克巴比普拉塔普多活了近八年。

贾汉吉尔在他的回忆录里总结了父亲对梅瓦尔的几次战役。他写道，阿克巴“竭尽全力镇压这些叛乱者”，即梅瓦尔的诸位拉纳，每一次帝国军队都紧逼拉纳，“为的是抓住他或者使他逃亡，但碰巧这件事没有做成”。普拉塔普的儿子阿马尔·辛格，在波斯历巴赫曼月同贾汉吉尔的儿子库拉姆议和，那一个月落在1615年初。贾汉吉尔写道，阿马尔·辛格恳求免于“因年老”到宫廷来，并将派他的继承人卡兰代替。

阿马尔·辛格向库拉姆致意时，送给他一颗著名的红宝石。贾汉吉尔记录了它的来历。拉索尔族首领拉奥·马尔德奥的儿子把它卖给了拉纳乌代·辛格。“从他那里它传给了拉纳普拉塔普，后来又传给了这位拉纳阿马尔·辛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