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9年2月，桑巴吉被人揪着头发，从大臣宅中的一个洞里拖了出来，五周后被处决。这场战争又打了十八年

1689年2月15日星期五，奥朗则布皇帝设在巴哈杜尔加德的营地里，人们都出来看一名囚犯被押进来。萨基·穆斯塔伊德汗根据国家档案写成了这一朝的官方史书，他说，命令是要把桑巴吉从营外两科斯（约四英里）处带进来，骑在骆驼上，穿着小丑的衣服，“好让穆斯林们看了受到鼓舞，异教徒们看了灰心丧气。”桑巴吉被带到皇帝面前，随后被送入监牢。接着，《Maasir》写道：“就在那一刻，皇帝从御座上走下来，跪在祈祷毯上，俯首及地，感谢真主。”

这名囚犯是希瓦吉的长子，马拉塔的第二位国王。他31岁，已在位九年。与他并骑一匹骆驼的，是他的大臣卡维·卡拉什。二十四天后，两人都死了。

我们对那几周所知的几乎一切，都来自莫卧儿一方。《Maasir-i-Alamgiri》成书于1710年，距奥朗则布去世已有三年。哈菲汗在奥朗则布的麾下长大，私下记了一本这一朝的册子。比姆森·萨克塞纳是卡亚斯塔，曾在德干的莫卧儿军中效力，写过回忆录。三人对大致经过看法一致，其余则各有不同。后来的马拉地语和欧洲作者添了一些细节，那三位都没有记载，本文把这两堆材料分开来讲。一座山寨和一个帝国讲的是希瓦吉，所以这一篇从他的儿子讲起。日期依据贾杜纳特·萨卡尔和《Maasir》所用的儒略历，那是当时通行的历法，而《Maasir》所记的1689年3月11日星期一，只有按这种历法才对得上。

三份莫卧儿记述，讲同一个早晨

莫卧儿将领穆卡拉布汗当时正在围攻马拉塔人的潘哈拉堡，《Maasir》说，这时他的探子报告，桑巴吉去了孔坎的桑加梅什瓦尔，“他的大臣卡维卡拉斯在那里修建了花园和高大的楼宇，他就在那儿寻欢作乐。”萨卡尔把被俘定在1689年2月1日，萨克塞纳回忆录的编者们也是如此，他们引用的是马拉地语年表《杰德年表》。金凯德和帕拉斯尼斯在1922年出版的马拉塔史中，给出的日期是1688年12月28日。

在这里，三位莫卧儿作者分了岔。《Maasir》说，桑巴吉“带着四五千名德干长矛手”冲向穆卡拉布汗，卡维·卡拉什中箭逃走，桑巴吉则躲进了“卡维卡拉斯宅邸里的一个洞里”。穆卡拉布汗的儿子伊赫拉斯汗进去，把两个人都拖了出来，萨卡尔补充说，是揪着他们的长发拖出来的。

哈菲汗讲的则是另一个地点、另一支兵力。他说桑巴吉当时正在班加河里洗澡，身边有“两三千名骑兵”，而穆卡拉布汗“带着他的儿子们和侄子们、十个或十二个勇敢的贴身侍从，以及两三百名骑兵，手持刀剑扑向毫无防备的桑巴，他这才想到抵抗，已经太迟”。哈菲汗把这位大臣的名字拼作卡布卡拉斯，据他说，卡布卡拉斯右臂中箭，从马上摔了下来，“嘴里喊着他要留在那儿。桑巴本来正要逃走，却从马上跳下来，说他也要留下陪他”。在这一版里，桑巴吉躲进了“一座偶像庙”。他的儿子沙胡，“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被俘的26人之中。

萨克塞纳两边都不依。在他的文本里，探子是在凯尔纳堡附近找到桑巴吉的，说他“昏昏沉沉地醉倒（be-hush?）、毫无防备”，问号是编者加的。卡维·卡拉什，桑巴吉“视之为自己的精神导师和圣人”，当时“正在虔诚祈祷和做礼拜”。

三人都同意他是被人出其不意抓住的，三人也都不喜欢他。哈菲汗写道：“和他父亲不同，他嗜酒，又喜欢和美貌的女子为伴。”任何说桑巴吉那天早晨喝醉了或疏忽大意的说法，都是通过这几位作者传下来的。本文所用的材料里，没有一份马拉塔人对那天早晨的记述。

莫卧儿名册上的八岁男孩

萨卡尔的附录给出桑巴吉的生日是1657年5月14日。1665年6月，希瓦吉被安贝尔的莫卧儿将领米尔扎·拉贾·杰伊·辛格围困在普兰达尔，签下了《普兰达尔条约》。（杰伊·辛格所属的卡奇瓦哈氏族及其对帝国的长期效力，见拉杰普特人是谁。）萨卡尔引用了希瓦吉对杰伊·辛格的提议：“我将派我的儿子做陛下的仆人和奴隶，他将被封为五千人的指挥官，并得到相应的封地。”八岁的桑巴吉于6月18日到达杰伊·辛格的营地。

1666年3月，父子二人动身前往阿格拉。据萨卡尔的叙述，5月12日朝见时，希瓦吉发现自己站在五千级指挥官的行列之中，于是提出抗议：“我九岁的小儿子，没到场就被封为五哈扎里，我的仆人内塔吉也是五哈扎里。”他转身背对御座，走了出去，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奥朗则布面前。第二天，那个男孩上了朝，得到一件荣袍。

1666年8月19日，两人藏在筐里，从阿格拉的羁押中逃脱。萨卡尔依据马拉塔编年史家和萨克塞纳，说筋疲力尽的男孩被留在马图拉，由三名德干婆罗门照看，直到他父亲派人来接。哈菲汗则说他被留在贝拿勒斯，交给一名叫卡布卡拉斯的婆罗门，那是家族的祭司，萨卡尔说哈菲汗这样讲是“不对的”。

骑马投奔迪利尔汗的王子

1676年11月1日，希瓦吉把儿子派到桑加梅什瓦尔，也就是十二年后他被抓的那座城镇，跟随学者凯沙夫·巴特·乌帕迪亚耶读书，并治理那一带地区。萨卡尔写道，桑巴吉在那里听梵文伦理和政治的讲授，“但收获甚少”。其他材料就宽厚些。班达卡尔东方研究所2024年版《布达布尚》的导言说，这部据称出自他手的882节诗选，他曾受过梵文训练，宫中养着许多学者，他本人就是编纂者。

1678年12月13日，他带着妻子耶苏拜离开帕尔利堡，萨卡尔说，两人“穿着男装骑在马上”，去投奔莫卧儿总督迪利尔汗，后者派了4000人去迎接。照萨卡尔所译萨克塞纳的话，迪利尔汗“高兴得仿佛征服了整个德干”。莫卧儿的品级随之而来：七千人的指挥官，并得到拉贾的头衔。

他为什么去投奔，有争论。萨卡尔在《希瓦吉和他的时代》里，后来在《奥朗则布史》里又说，王子被送到帕尔利，是因为他“侵犯了一名美貌的婆罗门女子”。维巴夫·普兰达雷在他写的希瓦吉传记里说，记录“并没有讲清他出走的直接起因是什么”。普兰达雷还补充说，马拉地历史学家卡马尔·戈卡莱，也就是一部桑巴吉学术传记的作者，认为有关王子行为不端的传言，是在1674年希瓦吉加冕之后才开始出现的，很可能是他的继母索亚拉拜为了败坏他的名声而散布的。写在她儿子拉贾拉姆治下的编年史家萨巴萨德，对这些一概没有提。

接下来是在迪利尔汗营中的一年。据萨卡尔引用的英国商馆记录，在阿特尼，迪利尔汗提议把当地居民卖作奴隶，桑巴吉表示反对，被驳回，于是“开始厌恶他的同伴”。1679年11月20日夜里，他带着耶苏拜和十名骑兵骑马离开了营地。

1680年4月的两位国王

萨卡尔推算，希瓦吉死于1680年4月4日，萨克塞纳的编者们引用的《杰德年表》则是4月3日。据萨卡尔的叙述，索亚拉拜说服了在场的大多数大臣，让他们相信桑巴吉继位就意味着灾祸。4月21日，大臣安纳吉·达托在赖加德宣布十岁的拉贾拉姆为王。

那时桑巴吉已在潘哈拉。萨卡尔写道，希瓦吉死后不到一周，每天都有士兵赶来投奔他。他夺取了那座堡垒，并写信给全国各地的军官。萨卡尔说，他最初的举措“显示出一种机敏和适时的魄力，这对一个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是完全出人意料的”。5月底，马拉塔总司令汉比尔·拉奥·莫希特逮捕了安纳吉·达托和佩什瓦莫罗·潘特，把他们带到潘哈拉，军中首领在那里承认了桑巴吉，赖加德于6月18日打开了城门。他于1680年7月20日首次登上王座，正式的加冕礼随后于1681年1月16日举行。

鱼里下毒，1681年

1680年10月莫罗·潘特去世后，桑巴吉释放了安纳吉·达托，让他做总会计官。萨卡尔写道，到1681年8月，安纳吉已与索亚拉拜等人结成密谋，要杀死桑巴吉，在阿克巴亲王，即奥朗则布那位叛逆的儿子，当时正作为客人住在马拉塔境内，的庇护下立拉贾拉姆为王。毒药要下在国王那盘鱼里。一个知道内情的男孩拦住他没让他吃，并把一些给了一名仆人和一条狗，两者几小时内都死了。

萨卡尔引用的一封1681年10月12日从孟买寄出的英文信，记下了惩处：“因为谋害他的性命，他处死了安纳吉·潘迪特、希拉吉·法尔赞德”，以及其他人，“绑起来放在大象脚下”。索亚拉拜到10月27日已经死了，孟买来信的话是，“据传是被桑布吉拉贾设计毒死的”。萨卡尔认为，这些英国记录驳倒了马拉塔编年史家奇特尼斯，后者把这些处决的时间提前了一年。索亚拉拜还曾被指控毒害希瓦吉，萨卡尔在《希瓦吉和他的时代》里的判断是，这项指控“很可能是个虚假的借口，用来向这位继母报复，因为她不久前企图拥立自己的儿子”。

一场战线过多的战争

阿克巴于1681年到达马拉塔地区。萨克塞纳说，桑巴吉“把他（阿克巴亲王）的到来视为一种福分和荣誉”。到7月底，热情已经冷却，萨卡尔引用了一份莫卧儿新闻信，信中桑巴吉警告他的客人：“如果你想招兵买马，就到别的王国去。但如果你想住在我的国土上，就必须保持你来时的样子。”

《Maasir》记载，奥朗则布于1681年9月8日星期四离开阿杰梅尔前往德干，萨卡尔说他在1682年3月22日已到奥朗加巴德，身边带着三个儿子和他最好的将领。他的战事同时在几处海岸上展开。他与阿克巴一道，从1681年12月起炮击西迪人的岛上堡垒贾恒吉拉，历时30天（西迪人是与莫卧儿结盟的阿比西尼亚海军将领），直到莫卧儿军队向北孔坎推进，才把他召了回去。孟买的一封英国来信说他“决心只要背上还有一块破布，就不撤围”。1683年又与葡萄牙人开战，当年10月他们的总督围攻蓬达时，桑巴吉一来，总督就撤了兵。

到1683年12月，苏拉特的商人们已在议论桑巴吉“同时烧着太多的铁”，萨卡尔也认为，在奥朗则布坐镇其东翼的时候，他把力量分散在了西海岸。比贾普尔于1686年落入莫卧儿之手，戈尔康达在1687年。

双方都归咎的大臣

卡维·卡拉什是一名卡瑙季婆罗门，是博斯莱家族在阿拉哈巴德世袭的祭司。萨卡尔写道，他在桑巴吉加冕前不久到达赖加德，并逐渐接管了行政。到1682年11月，他在孟买已被称为“国家的首席大臣”。萨卡尔写道，当地的婆罗门和马拉塔爱国者一直痛恨对他的记忆。

萨卡尔在一条很长的脚注里提出相反的看法。他写道，“把卡维卡拉什当作桑布罪过的替罪羊”，“在史实上是不真实的”，因为其他七位大臣和所有下级官员都是马哈拉施特拉人，而莫罗·潘特也没有促使年轻的国王做出什么大事。他说，他们的不满来自这样一个事实：卡维·卡拉什“得到了王的恩宠，而他们没有”。

编年史家怎样讲那道判决

在哈菲汗的记述里，奥朗则布一看到俘虏，就“从御座上走下来”，感谢真主。随后卡布卡拉斯对桑巴吉吟了几句印地语诗：“啊，拉贾，一见到你，阿拉姆吉尔王（奥朗则布）纵然威仪赫赫，也无法安坐在自己的御座上，只好走下来向你致敬。”萨卡尔把这一段归入传说。哈菲汗补充说，有些谋臣主张饶这两人不死，“条件是交出桑巴追随者们所占堡垒的钥匙”，而皇帝“拒绝了这个建议”。

萨基·穆斯塔伊德汗讲出了理由：“考虑到他杀害并囚禁穆斯林、劫掠伊斯兰城市所犯下的残暴和侮辱，毁灭这个邪恶的异教徒，比留他活命的理由更重。”桑巴吉和卡维·卡拉什“于1689年3月11日星期一死于刀下”。他把这一天与皇帝3月3日抵达比马河畔科雷冈联系在一起。

关于刑罚的先后，三位作者各不相同。哈菲汗说皇帝下令“割掉两人的舌头”，然后挖出眼睛，然后对两人及另外十个或十一个人“用各种酷刑”处死，他们的头颅塞上稻草，在德干每座城市示众。据《Maasir》，桑巴吉的眼睛在他抵达那天夜里被弄瞎，卡维·卡拉什的舌头第二天被割掉，然后两人都死于刀下。萨克塞纳说桑巴吉的眼睛是“用钉子弄瞎的”，并说“两三天之后”，两人的肩头都“卸下了头颅的重负”，这就把斩首定在了游街后几天之内。他的编者们在脚注里把它系于3月11日，也就是《Maasir》的日期。

后来的讲述者添了什么

尼科拉奥·马努奇是威尼斯人，他的《莫卧儿史》涵盖了1653年至1708年的印度，他说卡维·卡拉什用一个有夫之妇的话题把桑巴吉引诱到一座村子，然后警告奥朗则布派骑兵来。三位莫卧儿编年史家都没有这样说。马努奇还说，奥朗则布命人用斧头劈开桑巴吉的肋部，取出他的心，把尸体扔在粪堆上喂狗。

罗伯特·奥姆的《历史片断》初版于1782年，其中有我们所能追溯到的最早的改宗提议版本。奥姆说，奥朗则布向桑巴吉提出“只要他改信伊斯兰教，就给他性命和在自己麾下的官职”，囚犯却以辱骂先知作答，在他的舌头被割掉之后，第二次提议换来了一份书面答复：“即使你把你的女儿嫁给我也不行。”奥姆没有为这一提议注明来源。金凯德和帕拉斯尼斯在1922年重述了它，脚注把奥姆、谢德冈卡尔巴卡尔和哈菲汗列为这一场景的依据，但在上文所引的那一段里，哈菲汗并没有改宗提议。

萨卡尔在《奥朗则布史》里的版本取材于几位作者。他讲桑巴吉辱骂皇帝，并“粗鲁地”索要奥朗则布的一个女儿，随后是半个月的拷打，然后肢体被一块块砍下，这依据的是莫卧儿作者伊什瓦尔达斯，肉被扔去喂狗，则依据马努奇。他没有提改宗提议。他所用的宫廷记录里确实出现过一次劝人改宗的尝试，但那针对的是桑巴吉的儿子。萨卡尔根据宫廷新闻信写道，奥朗则布于1703年5月派哈米杜丁汗去劝沙胡成为穆斯林，沙胡拒绝了。

又是十八年

马拉塔人对国王的覆亡意见分歧。萨卡尔写道，“对许多马拉塔人来说，这场灾难大概显得像是因祸得福”。金凯德和帕拉斯尼斯写道，当马拉塔首领们听说他是怎样面对死亡的，“对国王的一切怨恨都从他们心中消失了”。

马拉塔的统治并没有终结。1689年2月8日，赖加德的守将把拉贾拉姆从牢里放出来，拥立他为王，桑巴吉的遗孀耶苏拜支持他，因为她自己的儿子只有六岁。拉贾拉姆于4月5日扮作瑜伽行者离开赖加德。赖加德于1689年10月19日陷落，九岁的沙胡与他的母亲一同被带走。奥朗则布给了他七千人的品级和拉贾的头衔，把他留在自己营中。萨卡尔引用了一部马拉塔编年史对1689年的记载：“这一年莫卧儿人夺取了所有的堡垒。”然而拉贾拉姆设立宫廷的金吉，直到1698年1月7日才落入莫卧儿之手。

萨克塞纳在莫卧儿营中观察了后来的战争，他记下在昌达附近，一支商队在这一朝晚期遭到抢劫，并写道：“马拉塔人在路上赚了大笔钱财，于是把国王的大道的名字，从沙赫拉改成了黄金之路。”奥朗则布于1707年2月20日星期五上午在艾哈迈德讷格尔去世，那时距他离开阿杰梅尔前往德干，已有二十五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