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2年，沃伦·黑斯廷斯的参事会把1770年孟加拉大饥荒的死者估为全省人口的三分之一，此后的估计从一百万到一千万不等

1769年和1770年袭击孟加拉、比哈尔和奥里萨的那场饥荒，夺去了大约一百万到一千万人的生命，这些估计依据的是当时对人口的猜测，而不是清点。最广为人知的数字出自1772年11月3日的一封信，威廉堡的公司参事会在沃伦·黑斯廷斯主持下写道：「全省居民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

这句话是为一份税收记录辩护而写的。同一封信说，1771年的净收入超过了1768年，又说税收被「强行维持在原有标准上」。这两种说法并排放在公司的文件里，此后关于这场饥荒的争论，始终围绕着二者之间的关系。

1769年9月停止的雨水

孟加拉语把这场饥荒叫作恰亚塔尔·曼万塔尔（Chhiyattarer Manwantar），意思是孟加拉历1176年的大饥荒。威廉·亨特是孟加拉的文官，他在《孟加拉农村纪事》（1868年）里公布了参事会的记录，把起因定在1769年9月，那时季风提前结束，靠它生长的稻子枯萎了。比什恩布尔（Bishenpore）的一名印度税务官写道，田地已「像干稻草的田」。12月的收成落空，1770年春季的作物稀少，直到7月雨才回来。

歉收并不均匀。1770年4月的一次会议记录点名普尔尼亚、拉杰马哈尔、比尔布姆和拉杰沙希的一部分受灾最重，并说达卡周围的各县和低洼的东部没有抱怨过干旱。亨特收入的参事会信函显示，1770年9月和12月的收成很丰足，他称这是一年的饥荒。在达卡出版的百科全书《孟加拉百科》（Banglapedia）补充说，1770年的大雨淹没了河流，损坏了田里的庄稼。

从未收得这样紧的税

公司有权征收这三个省的税收，源于沙·阿拉姆二世1765年8月12日颁发的迪瓦尼敕令，这一点见布克萨尔战役那篇文章。阿卜杜勒·马吉德·汗对这一时期的研究说，这份敕令使纳瓦布的大臣穆罕默德·礼萨汗成为公司实施行政控制的主要工具。1769年，英国监督官被派到各个分区，亨特说他们的任务是遏制「征税者的严重管理不善和勒索」。

理查德·贝彻于1769年1月被任命为驻宫廷代表（公司在穆尔希达巴德的纳瓦布宫廷中的代理人），他在2月7日报告说，「税收以前从未收得这样紧」。亨特写道，1769年至1770年间「不断有人提出」减免，除极少数地方外都没有批准。在他给出的138万269英镑地税征收额中，只减免了6万5355英镑，约占4.7%。次年，参事会依照其印度财政大臣的建议，把征收额提高到152万4567英镑，高出约10%。

黑斯廷斯的信以卢比列出了收入：1768年至1769年为1530万卢比（1.53 crore），歉收之年为1310万卢比（1.31 crore），饥荒之年约为1400万卢比（1.40 crore），1771年至1772年为1570万卢比（1.57 crore）。信里还说明了钱是怎么凑出来的。一种叫纳贾伊（najay）的摊派，要幸存的居民补交已死亡或逃走的邻居应缴的地租，它「最重地压在那些人口减少最严重的村庄的不幸幸存者身上」。信中说这种摊派没有政府的批准。1771年2月，比尔布姆的监督官希金森报告说，一名收税人让农民按每一量稻谷三卢比的价格缴纳，而往年是一卢比，许多人已经逃走。

约翰·利德威尔-杜尼恩在牛津大学出版社一部饥荒研究著作中的那一章记录说，18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税收要求「以惊人的速度上升（即便征收落在后面）」。

贝彻、亚历山大与那些警告

参事会有记录的第一次反应，是1769年10月23日决定在六个月内为军队储备12万蒙德（传统重量单位）粮食，其中8万蒙德取自巴特那，4万蒙德取自迪纳杰布尔和普尔尼亚。亨特指出，巴特那和普尔尼亚正是受灾最重的地区。

1769年11月20日，驻宫廷代表贝彻告诉参事会，由于耕种者出逃、土地无人耕种，全省面临荒芜。亨特的摘要说，这份报告曾被压下，「以免引起恐慌」。在比哈尔，监督官詹姆斯·亚历山大于1770年1月18日写道，巴特那街头每天有五六十人饿死，而且按亨特的引述，「在商议中耽误的每一天都在加重灾难」。巴特那的拉贾希塔布·罗伊每天以公司的费用施粥，并提议拨出约20万卢比（2 lakh）给穷人。亨特的摘要说，亚历山大没有许可就无法批准这笔钱。

亨特的判断是，参事会直到1770年5月第二周才认识到损失的规模，那时它写道：「在曾经富饶的普尔尼亚省，居民已死去三分之一以上」。他给出的理由是，各县官员发出的警报太多，以致总督不愿再转呈，而参事会直到2月中旬还认为这主要是个税收问题。贝彻6月2日报告说，在几个地方「活人吃死人」，受灾最重的几个省，死亡的比例是居民的十六分之六。7月，他数出穆尔希达巴德城里每天有500多人饿死，并写道，要是「人们能活着去收割」，收成一到，就会有救济。

汗指出，天花疫情与饥荒同时流行，纳瓦布也是死者之一。

参事会做了什么，花了多少

赈济规模很小，公司自己的记录也这样说。在穆尔希达巴德，参事会批准发放8.7万卢比的大米，其中公司出4万卢比，纳瓦布出4.7万卢比。在朗布尔，一个省级参事会准许每天拨出价值十先令的大米，而亨特估计该地区有40万人在挨饿。亚历山大4月28日写道，他在巴特那每天以公司账目支出380卢比，通过他本人、拉贾和其他人发放，而城里每天仍有150人死去。亨特估计，公司自己用于施舍和进口粮食的开支约为6000英镑，西部各县另有约3000英镑，印度人的捐款为4700英镑，他称这番努力「痛苦地不足」，而他估计该省有三千万人口。

参事会还禁止囤积，并禁止粮食出口。亨特认为，这使商人不愿把粮食运往饥饿的地区。贝彻和穆罕默德·礼萨汗曾指控英国绅士们的代理人收购粮食、逼农民出售种子，但没有点名任何人。董事会1771年8月28日写道，参事会没有展开调查，罪魁必定是「我们任职人员中有一定地位的人」。亨特报告说，此后没有进行令人满意的调查，受审的唯一高官是穆罕默德·礼萨汗，他被宣告无罪。利德威尔-杜尼恩写道，从事大米贸易的公司雇员没有面临严重后果。

三分之一，以及谁来数的

黑斯廷斯1772年在加尔各答接手，利德威尔-杜尼恩指出，他到任时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亨特接受了三分之一这个数字，并加上自己的算术：二十年后的人口按2400万至3000万计，三分之一就是九个月里损失一千万条生命。他点出历史学家米尔和奥伯在他之前就接受了这个数字。

各方的估计，按提出者列出：

• 参事会，1770年5月9日：普尔尼亚县居民的三分之一以上。
• 贝彻，1770年6月2日：受灾最重的几个省为十六分之六，即八分之三。
• 监督官迪卡雷尔，1770年12月：普尔尼亚县近20万人死亡。
• 参事会，1772年11月3日：全省至少三分之一。
• 亨特，1868年：一千万。
• 利德威尔-杜尼恩：已发表的估计从一百万到一千万不等。

人口学家蒂姆·戴森在《印度人口史》（2018年）一章的摘要里写道，死亡人数「几乎可以肯定被夸大了」。在他为《人口百科全书》撰写的南亚饥荒词条里，他说三千万人口中死亡约一千万的说法「必须极其谨慎地看待」。利德威尔-杜尼恩报告说，当时对全省人口的猜测从七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不等。七百万的三分之一约为230万，一千五百万的三分之一为500万，亨特所取三千万的三分之一是一千万。他在一条脚注里补充说，拉贾特·达塔利用19世纪20年代的人口数字，质疑人口减少是否有过持久的影响。《孟加拉国史》（剑桥大学出版社，2009年）和《孟加拉百科》仍然给出约三分之一，即一千万。

历史学家为何对成因看法不同

这里提到的各种材料一致认为，雨水不至，税收仍居高位。亨特写道，在一个道路这样少的省份，饥荒一旦发生，任何救济都做不了多少，他告诫人们不要高估没有救济所造成的损害。《孟加拉百科》说，公司把责任归于自然，并认为税收制度和粮食中间商加重了苦难。它的饥荒总条目用了阿马蒂亚·森的权利概念：粮食存在而人们得不到它时，人们也可能挨饿。

在利德威尔-杜尼恩的叙述里，拉贾特·达塔认为粮食供应确实减少了，粮食市场的紊乱随后推高了死亡率，每逢歉收，穷人就在劫难逃。利德威尔-杜尼恩补充说，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务农人口缴的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几种立场，对市场、税收和救济各给了不同的分量。

此后的变化

1772年，公司撤掉了纳税人与监督官之间的印度中间人。亨特写道，监督官在黑斯廷斯1772年8月21日采纳的一项方案下成为地税的征收者，11月的信函则报告了把税务机构迁往加尔各答的决定。亨特说，不到两年，英国收税官被召回，工作又交回印度代理人手里。

1786年，巴特那建起了粮仓戈尔哈尔（Golghar）。印度旅游部的门户网站「不可思议的印度」（Incredible India）说，它是奉沃伦·黑斯廷斯之命、为应对饥荒而建，可储存多达14万吨粮食，而向内开的门使卸粮困难，所以它从未装满。巴特那县网站则把建造者记为约翰·加斯廷上尉。

亨特补充说，1789年康沃利斯勋爵提议把土地制度定为永久时，约翰·肖尔反对，理由是一个人口只剩一半、三分之一土地荒废的国家还没有做好准备。肖尔是在饥荒开始时到加尔各答登陆的。1793年，永久定居制随之而来。拉纳吉特·古哈的《孟加拉的财产法则》（1963年）研究了它背后的思想，出版方杜克大学出版社称其为经典。

在孟加拉人的记忆中

班基姆·钱德拉·查特吉的小说《安南达玛特》（Anandamath，1882年）以孟加拉历1176年开篇。纳雷斯·钱德拉·森-古普塔1906年的英译本里，第一章说人民陷于困苦，「但国家把应收之款收到了最后一个便士」，并说穆罕默德·礼萨汗把税额提高了10%。亨特记录了同样的10%提高，并补充说参事会是依照其印度财政大臣的建议行事的。小说里的那首歌，见我们谈《向母亲致敬》（Vande Mataram）的文章。班基姆为第三版写的序言说，这部小说不是历史，书中的战斗也并非发生在书里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