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卷书》6世纪被译成钵罗婆语献给波斯国王库思老一世，8世纪又被译成阿拉伯文《卡里来与笛木乃》，这一连串的翻译在1570年前把它的寓言带到了英语里

《五卷书》（Panchatantra）是一部梵文动物寓言集，旨在教王子们如何生活和治国，它是阿拉伯文《卡里来与笛木乃》（Kalila wa Dimna）的印度源头。梵文原本已经失传。印度以外留存下来的是一连串的翻译：6世纪在萨珊波斯做成的钵罗婆语译本（同样已佚失），然后是约570年的一部叙利亚文书和8世纪的一部阿拉伯文书，二者都据它而作。

钵罗婆语（Pahlavi）是萨珊伊朗书写的中古波斯语。钵罗婆语的书已经不存在，但据它做成的叙利亚文和阿拉伯文书留存下来，是下文所述一切的证据。基思-福尔科纳（Keith-Falconer）在1885年为这些故事写的历史著作开头说，很少有书籍，无论古今，流传得如此之广，被译成如此多的语言。

为三个迟钝王子写的五卷书

这本书用一个故事介绍自己。在赖德（Ryder）1925年的英译本里，一位名叫永生力（Immortal-Power）的国王有三个不肯读书的儿子。一位名叫敏慧（Keen）的大臣对他说，光是学语法就要十二年，一部简短的摘要会更合适。婆罗门毗湿奴舍尔曼（Vishnusharman）自称八十岁，许诺在六个月内让王子们精通实际生活之道，并为他们写了五卷书。赖德给这五卷定的名称是《失友》（The Loss of Friends）、《得友》（The Winning of Friends）、《乌鸦与猫头鹰》（Crows and Owls）、《得而复失》（Loss of Gains）和《不思而行》（Ill-considered Action）。

《宗教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Religion）把《五卷书》归为尼提论（niti-shastra，行为正道之学），一部分归为政事论（arthashastra，治国之学），也就是国王治理王国所需的实用知识。书中的角色大多是动物，故事套着故事。一个故事里的人物念了一首诗，有人要求解释，解释就成了下一则寓言。百科全书举乌龟和两只鹅为典型：两只鹅用一根棍子带着乌龟在空中飞，乌龟张口回答下面的人，就掉了下来。

赖德译本的第一卷，开头是一头狮子和一头公牛，它们是朋友，直到一只豺把它们拆散。那一卷里的两只豺，梵文名叫卡拉塔卡（Karataka）和达摩那卡（Damanaka）。《宗教百科全书》说，阿拉伯文书名Kalila wa Dimna里含有它们阿拉伯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确切何时

各来源把梵文原本的年代放在公元前500年到公元6世纪之间的任何时候。

• 《伊朗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Iranica）说，这套故事起源于印度，时间在公元前500年到前100年之间。
• 《宗教百科全书》说，它由一位不知名的作者在公元6世纪以前编成，可能早到4世纪。
• 赖德报告说，他所译梵文本的编订者约翰内斯·赫特尔（Johannes Hertel）认为，原本是在约公元前200年于克什米尔写成的。
• 基思-福尔科纳只说，这部集子最晚在公元570年传入波斯。

达格玛·里德尔（Dagmar Riedel）在《伊朗百科全书》中补充说，据已佚失的钵罗婆语本做成的叙利亚文和阿拉伯文译本，给出了已佚梵文原本唯一的年代上限，这一点是西奥多·本菲（Theodor Benfey）最先指出的。她指出，大多数梵文学者仍假定存在一个由一位作者编成的原本，尽管对他一无所知。书中自己的序言点出了毗湿奴舍尔曼，赖德的译本转载了它。

留存下来的梵文文本是较晚的。赖德说，他所译的那一个成书于公元1199年。

医生布尔佐耶和钵罗婆语译本

《伊朗百科全书》把布尔佐耶（Burzoe，波斯语作Borzuya）描述为库思老一世（Khosrow I，531年至579年在位）宫廷里的医生，说钵罗婆语从梵文翻译的工作由他负责。《伊朗百科全书》关于他的那篇文章，依据的是阿拉伯文书里的序言，布尔佐耶在其中讲了自己的经历。文章说他的父亲是军人，母亲出身显赫的宗教家族，他七岁入学，然后学医，免费给病人治病，对宗教的怀疑使他去了印度。他回来时带回了卡里来和笛木乃以及另外几部作品。

关于这次旅行，留存下来两种说法，各来源的处理也不同。照基思-福尔科纳的概述，阿拉伯文序言里，库思老听说印度有一本书，包含各种教导，便吩咐他的宰相布祖尔吉米赫尔（Buzurjmihr）去找一位通晓印度语和波斯语的人。宰相挑中了布尔佐耶，他在印度遇到麻烦，结交了一位帮助他的印度人，并且夜以继日地翻译，以防印度国王要回这本书。基思-福尔科纳称整个故事是一个被许多悦耳的虚构所润色的故事。

《列王纪》（Shahnameh）的讲法不同。照《伊朗百科全书》的概述，布尔佐耶在印度的书里读到山上有一种能让死人复活的植物，便请求阿努希尔万（Anushirvan，即库思老一世）准许他去寻找。一位苦行者告诉他，这种植物就是言语，山就是学问，死人就是无知的人，良药是藏在宝库里的一本名叫《卡里来》的书。在这个版本里，是大臣布佐尔格梅赫尔（Bozorgmehr）把它译成钵罗婆语。哈莱吉-莫特拉格（Khaleghi-Motlagh）称这个故事是伪托的。

学者们对其中有多少可信，意见不一。按《伊朗百科全书》的叙述，弗朗索瓦·德布卢瓦（Francois de Blois）的结论是，布尔佐耶是中古波斯语译本作者这件事在历史上是可能的，因为它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哈莱吉-莫特拉格判断，把译本归于宰相布佐尔格梅赫尔，是萨珊晚期的捏造，因为没有证据表明他懂梵文。他认为布尔佐耶可能去过印度，学会了梵文，把书带了回来，而把钵罗婆语的翻译交给了别人。

钵罗婆语译本的年代同样是一个估计。《宗教百科全书》把它定在约550年。基思-福尔科纳把据它做成的叙利亚文本定在约570年，所以钵罗婆语本在那时已经存在。

在马尔丁发现的叙利亚文抄本

古叙利亚文译本在1870年以前是一本失传的书。基思-福尔科纳按本菲为1876年版写的导言，讲了这个故事。中世纪叙利亚作家埃贝德-耶稣（Ebed-Jesu）在一份阿塞马尼（Assemani）把年代定在1290年到1318年之间的目录里，把翻译《卡利拉格》和《达姆纳格》（Kalilag和Damnag）的功劳记在一位名叫布德（Bud）的人名下，他称为periodeutes，监管印度和波斯的基督徒，生活在约570年。古斯塔夫·比克尔（Gustav Bickell）想起了这件事，1870年夏天罗马召集天主教主教们聚会时，写信给本菲。本菲请那里的朋友打听，伊尼亚齐奥·圭迪（Ignazio Guidi）从一位迦勒底主教那里听说，他曾在马尔丁（Mardin）的主教图书馆见过一部叙利亚文的《卡里来与笛木乃》。当时正在该地区旅行的索钦（Socin）教授找到了它，但买不下来，便让人抄了一份。抄本1871年4月到达巴塞尔，并被买下，收入哥廷根大学图书馆。比克尔和本菲于1876年把它出版。

马尔丁手稿缺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并略去了阿拉伯文里有的几章，包括布尔佐耶传。基思-福尔科纳依据本菲，得出结论：这部叙利亚文书不是据阿拉伯文做成的。《伊朗百科全书》关于伊本·穆加法的文章称这个古叙利亚文译本是前伊斯兰时期的，对于想形成中古波斯语原本的概念至关重要。

哥廷根抄本里有一条注，基思-福尔科纳说其作者不确定，它把手稿的年代定为希腊纪元1837年，他换算为公元1526年。这与里德尔所说的古叙利亚文译本最早的抄本属于16世纪初相吻合。

伊本·穆加法和阿拉伯文《卡里来与笛木乃》

流传开来的是阿拉伯文本。《伊朗百科全书》指出它的译者是阿卜杜拉·伊本·穆加法（Abd-Allah Ibn al-Muqaffa），一位书记官和阿拉伯散文作家，约721年生于法尔斯，约757年卒于巴士拉。他自己加了一篇序言，可能还加了四个故事。基思-福尔科纳把这个翻译的年代定为约750年。《伊朗百科全书》说，从他的阿拉伯文本出来了后来所有的阿拉伯文版本、两个叙利亚文版本之一，以及中世纪的希腊文、波斯文、希伯来文、拉丁文和卡斯蒂利亚文版本。

莱瑟姆（Latham）的《伊朗百科全书》文章对手稿提出了警告。伊本·穆加法自己的文本不在其中，最早有日期的阿拉伯文抄本写于他去世将近五个世纪之后。里德尔把它的年代定为1221年7月，并指出它是伊斯坦布尔苏莱曼尼耶图书馆（Suleymaniye Library）的一部手稿。莱瑟姆引用德布卢瓦的话说，现存的阿拉伯文抄本差别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所拥有的严格说不是他的译本，而是由它衍生出来的各种阿拉伯文文本。

阿拉伯文本还招来过中世纪的抱怨。比鲁尼（al-Biruni）在他讲印度的书里（萨乌[Sachau]的译本）写道，他希望自己能翻译“《五卷书》（Pañcatantra），我们称之为《卡里来与笛木乃》”。他指责伊本·穆加法加进了巴尔佐亚（Barzoya）一章，是为了在信仰薄弱的人心里种下怀疑，为摩尼教做准备。诺尔德克（Nöldeke）1912年认为，关于诸宗教不确定的那一段，更适合晚年放弃祖先宗教改信伊斯兰的伊本·穆加法，而不是布尔佐耶。哈莱吉-莫特拉格不同意，把怀疑和改动都归于布尔佐耶，并补充说布尔佐耶和伊本·穆加法都改写过这本书。诺尔德克同样称伊本·穆加法是改编者，不只是译者。

萨乌的序言补充说，这些寓言又被译过一次，是为统治波斯西部和伊拉克的白益王朝诸王子所译，时间在932年到1055年之间。他把这部作品与传到巴格达的印度学问归在一起，比如婆罗摩笈多的天文学，见婆罗摩笈多与零的运算规则。

波斯文、希腊文、希伯来文、拉丁文和英文

《伊朗百科全书》的里德尔追述了接下来的几步。宰相巴拉米（Bal’ami）为萨曼王朝统治者纳斯尔·伊本·艾哈迈德（Nasr ibn Ahmad，914年至943年在位）写了一部波斯文散文版，诗人鲁达基（Rudaki）把它改成了诗体。两者都已佚失，只剩鲁达基的片段。12世纪的两个波斯文版本回溯到伊本·穆加法的阿拉伯文。一部是穆罕默德·布哈里（Muhammad al-Bukhari）为摩苏尔的赞吉王朝统治者所写，另一部是阿布勒·马阿利·纳斯尔-安拉·蒙什（Abu’l-Ma’ali Nasr-Allah Munshi）为加兹尼王朝苏丹巴赫拉姆沙（Bahramshah）所写。它们最早有日期的抄本是1149年和1156年的，比最早有日期的阿拉伯文抄本更早。

里德尔写道，在地中海一带，阿拉伯文本在11世纪到13世纪之间被译成希腊文、希伯来文和古西班牙文。基思-福尔科纳给出希腊文版是西蒙·塞斯（Symeon Seth）在约1080年做的，西班牙文版写于1251年。希伯来文版通常归于拉比约珥（Rabbi Joel），经由卡普亚的约翰（John of Capua）的拉丁文本，成了直到1690年代的每一种欧洲方言译本的来源，基思-福尔科纳把这个拉丁文本定在1263年到1278年之间。

第一个英文版出现在1570年。托马斯·诺思（Thomas North）翻译了安东·弗朗切斯科·多尼（Anton Francesco Doni）的一个意大利文版本，书名为《多尼的道德哲学》（The Moral Philosophy of Doni）。《宗教百科全书》把这个英文本算作从原本数起的第七代，距《五卷书》成书已超过一千年。

寓言回到了印度

这本书也回过头去。《伊朗百科全书》中奥凯恩（O’Kane）写道，侯赛因·瓦伊兹·卡谢菲（Husayn Va’iz Kashefi）写于15世纪末的《Anwar-e Soheyli》，成了最流行的波斯文版本。阿布勒·法兹勒·阿拉米（Abu’l-Fazl Allami）为莫卧儿皇帝阿克巴把它改写成《Iyar-e Danesh》，完成于1587年至1588年，简化了文体，并加入了更多源自印度的故事。基思-福尔科纳把它的完成定在1591年，所以两个来源相差几年。委托制作它的那个宫廷，见阿克巴与莫卧儿国家的机器。奥凯恩把切斯特·贝蒂图书馆（Chester Beatty Library）所藏约1595年的《Iyar-e Danesh》，列为为阿克巴和贾汉吉尔制作的最精美的插图抄本之一。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着16世纪第二个二十五年间的一部《卡里来与笛木乃》的若干页，归于古吉拉特，很可能以一部埃及原本为底本（其中一页的入藏号为1981.373.23）。

里德尔点出了梵文学者们公认的《五卷书》的文学来源：伦理和治国的技术文献，比如归于考底利耶的《政事论》，以及民间讲故事的传统。本站关于遮那迦与《政事论》的文章讲了前者。1924年，弗兰克林·埃杰顿（Franklin Edgerton）出版了《重构的五卷书》（The Panchatantra Reconstructed），试图根据现存的主要版本，包括钵罗婆语译本的各个分支，重建已佚失的梵文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