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各答《政治家报》自1943年8月22日起在战时新闻规则下刊登饥民照片，政府自己的调查后来称此举是一项公共服务

加尔各答《政治家报》（The Statesman）在1943年8月22日星期日的那期上，刊登了一组城中街头饥民的照片。印度政府自己的饥荒调查委员会在其1945年的《孟加拉报告》中说，饥荒受害者的大多数骇人照片，都是在流离失所的村民躺在加尔各答人行道上的那几周里拍的，《政治家报》的照片「让世界熟悉了孟加拉饥荒的恐怖」，该报刊登这些照片「提供了一项有价值的公共服务」。

据乔安娜·西莫诺（Joanna Simonow）为救济工作写的在线图集词条，这家报纸归英国人所有，主编是伊恩·M. 斯蒂芬斯（Ian M. Stephens，1903年至1984年）。本文写的是：新闻界被允许刊登什么，《政治家报》和印度报纸登了什么，伦敦作何反应，以及文件显示的陆军在新任总督韦维尔勋爵治下转入救济的经过。粮食和航运方面的记录，见我们对官方文件的梳理，我们较短的一篇则概述了这一论点。

新闻界所受的规则

印度事务大臣利奥·艾默里于1943年11月4日向下院说明了法律上的情形。他说，中央和各省政府与新闻咨询委员会合作，鼓励印度报纸对自己施加「任何必要的限制」，并有权依据1931年的《印度新闻（紧急权力）法》以及《印度防卫条例》第40条和第41条发出命令。这些命令因省而异，并在不断审查之中，所以他无法提供细节。

西莫诺写道，1939年的《印度防卫法》在已有的新闻法律之外添了一件工具，让当局可以禁止它们认为有损战争努力的出版物。她报告说，在官方电文中，「饥荒」和「饿死」这类词经常被划掉，换成「粮食形势」。她引用的斯蒂芬斯回忆录《季风之晨》（Monsoon Morning，1966年）则说，电文用的是「粮食危机」。

这些规则当年已经用在印度报界身上。1943年1月21日，艾默里对下院说，大部分印度教民族主义报纸在1月6日没有出版，以抗议一项禁止报道班萨利教授绝食的命令；班萨利要求调查军警在奇穆尔（Chimur）的所谓过火行为。限制随后有所修改。被问到大多数印度报纸，包括国大党阵营之外的报纸，是否提出过抗议时，艾默里回答：「是的，先生。」科马克·奥格拉达补充说，1942年10月16日米德纳布尔气旋的消息，花了近两个星期才传到孟加拉的一位高级部长那里，支持「退出印度」运动的报纸（见我们对1942年的梳理）被审查或关闭。

奥格拉达的同一篇论文说，政府并没有禁止关于饥荒的报道，也没有禁止那些不被认为直接具有颠覆性的报纸。他写道，《阿姆里塔市场报》（Amrita Bazar Patrika）和《印度斯坦时报》（Hindustan Times）一直在出版，但它们可能也做了自我审查。2018年《黎明报》（Dawn）重刊的一份全印报纸编辑会议的报告显示，这些规则触及了饥荒本身：常设委员会称对《市场报》有关饥荒的消息和文章进行事前审查「完全没有必要」，并说政府无视了孟加拉新闻咨询委员会的建议。新闻网站科达故事（Coda Story）说，紧急规则干脆禁用「饥荒」一词。本文所查的材料中，没有一份印出这样一项禁令的文本。

数月间遵循官方口径

奥格拉达读过1943年的档案和报纸，他发现，在8月之前的数月里，《政治家报》「遵循官方口径，责备本地商人和生产者，赞扬部长们的努力」。他把转变定在7月初，那时它发表社论，呼吁「更多、更便宜的粮食」。到8月13日，它写道「显然这种贫困和瓦解还要持续几个月」，并对那些号召公众团结在官方反囤积运动周围的讲话失去耐心。

斯蒂芬斯后来说，该报从1943年3月起就在拉响警报。奥格拉达不同意，引用了回忆录的第169页至第197页和保罗·格里诺关于这场饥荒的研究。他补充说，该报后来承认自己也曾被虚假的希望所骗。

1943年8月22日星期日

西莫诺写道，《政治家报》作为一份有声望的英文日报，地位使它有余地试探新闻管制规定，它的照片从1943年8月22日刊登到10月24日。1944年1月，它们被作为特刊重印，题为「孟加拉的管理不善」（Maladministration in Bengal）。她在在线图集词条里说，斯蒂芬斯是在批评性社论未能引起关注之后转向照片的，而且他利用了紧急规则中的漏洞。科达故事同样说他利用了审查规则中的一个空子。本文所查的材料中，没有一份说明这个空子出在哪一条规则上，也没有一份转载斯蒂芬斯与审查官的往来；《季风之晨》中谈饥荒的章节题为「饥荒：初步」和「饥荒：一场运动」，我们未能打开这本书。

委员会估计，到10月中旬，加尔各答的赤贫者近10万人。友谊救护队（Friends’ Ambulance Unit）的J. R. 西蒙兹在K. 桑塔南1944年出版的文集中写道，到8月，「《政治家报》有力的文章和阴森的照片把加尔各答的状况带到全世界面前」时，免费食堂已开始在全城出现。委员会记录说，从9月起，任何赤贫者只要开口，就可以得到少量每日的熟食配给。

委员会说的「第一次」是可以商榷的。西莫诺的图集词条说，在《政治家报》那组照片之前的几个月里，孟加拉的印度报纸上就已出现过饥荒的图片。

印度报纸和摄影师

《阿姆里塔市场报》在1943年8月的一篇社论里说，1770年的饥荒情形「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回顾了那一年的孟加拉饥荒。8月16日，它在头版登了一幅漫画：海滩上骨瘦如柴的人们，远处海上有运粮船，配的说明是「海市蜃楼！海市蜃楼！」奥格拉达指出，它在8月下旬还刊登了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西莫诺的图集词条则引用了它9月9日的一幅图片。

《市场报》的编辑图沙尔·坎蒂·高什（Tushar Kanti Ghosh）把该报的文章收进了《孟加拉的悲剧》（The Bengal Tragedy，1944年）。《市场报》在他收录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对加尔各答日常景象的描述早在《政治家报》的照片之前就已见于日报，却「没有给人留下多少印象」，在新德里和伦敦都是如此。它说《政治家报》带头做了官员们所说的过度渲染，而在书中的另一处，它引用《政治家报》的话，说这场崩溃的责任「最终不可避免地落在英国当局及其在此地的直接代表身上」。书里还记录说，照片「继续出现在加尔各答的报刊上」，并点名《印度斯坦旗帜报》（Hindustan Standard）是登载照片的一家。《市场报》写道，过度渲染的指责来自印度政府内政秘书康兰-史密斯，他在国务会议上说孟加拉的粮食形势被过度渲染了。

共产党的周刊《人民战争》（People’s War）刊出了另一组著名的照片。据奥格拉达的注释，它1943年11月14日那期刊登了党的总书记P. C. 乔希的一篇文章，配有苏尼尔·贾纳（Sunil Janah）拍摄的照片。《地球之声》（Down To Earth）说，乔希带着年轻的贾纳巡视受灾省份，这些照片制成明信片寄往国外筹款，政府因为共产党呼吁支持战争而放松了对共产党人的压力。艺术家奇塔普罗萨德的小册子《饥饿的孟加拉》（Hungry Bengal）于1943年出版，documenta 14说，5000册中除一册外都被查封销毁。

伦敦，自9月19日起

西莫诺把英国报界的第一篇完整报道定在1943年9月19日的《星期日画报》（Sunday Pictorial），那是合众社（United Press）一名记者的目击记述。该报随后又登了两幅从《政治家报》取来的照片。她把那一期定为9月26日，在线图集给的是9月25日。说明文字写道：「他们不是希腊的德国奴隶。他们是印度的大英帝国公民。」10月17日又刊出两幅《政治家报》的照片。独立工党的《新领袖》（New Leader）和大不列颠印度人协会联合会的一本小册子也用了同样的图片。

《政治家报》对伦敦知道得有多少有自己的看法。奥格拉达引用了它10月5日的一篇社论，其中说，战时审查「似乎实际上一直对英国公众隐瞒着孟加拉有饥荒这件事」，直到大约两周以前。

那几个月里，艾默里的回答变了。1943年1月28日他对下院说：「没有饥荒，也没有普遍的严重短缺。」9月23日，他报告了「城里和各县令人痛心的景象」，并就孟加拉和其他缺粮地区说「有饥荒的威胁」。西莫诺把第二次表态解读为《星期日画报》那篇报道几天之后的一次承认，并报告说，9月下旬艾默里批评英国报界把饥荒一直放在显要位置。10月21日，他向下院给出一个数字：8月中旬以来，加尔各答各医院约有2000名营养不良的患者死亡，城中死亡率约为正常的两倍。一周后他说，8月15日至10月16日，加尔各答约有8000人死于直接或间接由营养不良引起的原因。

下院在11月4日就饥荒举行了休会辩论。西莫诺写道，11月初的一个星期五，七个英国救济委员会的代表在伦敦的印度大厦（India House）碰头。

韦维尔和军队

韦维尔于1943年10月20日宣誓就任总督。他的日记记录，10月29日他从加尔各答回来，在那里待了三天，夜里走遍街头看赤贫者如何睡觉，白天看他们如何被喂饱，还在米德纳布尔的康泰（Contai）度过一天。他发现灾情「没有国大党的报纸说得那样骇人，但已严重到使官方的自满令人吃惊」。他告诉部长们，要把赤贫者迁出加尔各答，送进营地，接受一名少将及其参谋来协助运输物资，并推进配给。11月7日，在与东部司令部的梅恩将军开会之后，他写道，陆军已把从加尔各答运往各县的粮食，从每天900吨提高到2000吨。西莫诺补充说，10月下旬，印度事务大臣、市长和印度高级专员发出联合呼吁，一个总督灾民救济基金随之设立。

日记没有提到《政治家报》，本文所查的材料也没有一份把韦维尔的某项决定与这些照片联系起来。委员会肯定了该报的公共服务。救济工作者西蒙兹把这些图片同加尔各答开设的食堂联系起来。西莫诺的结论是，英国和印度的运动促成了当局作出回应的决定，这一举措「被严重推迟，范围也有限」，她判断它避免了更多死亡，同时提醒说，饥荒照片与公众情感之间的联系并不简单。她的在线图集词条说，救济行动直到1943年11月才开始。

韦维尔本人在11月21日写道，他相信「英国对孟加拉饥荒的焦虑和同情，比印度任何地方都多」。1944年1月12日，《政治家报》批评艾默里把责任推给各省当局。它说，伦敦、德里和加尔各答的当局在灾难逼近时都给出了安抚的保证，如果目的是掩盖事实，就没有理由认为公众现在被告知的是真话。这段话以此结尾：「政府不能两头都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