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MR统计出1.01亿印度糖尿病患者，而它自己的饮食调查发现，小米粉只占他们所吃食物的1.4%

2023年6月，《柳叶刀糖尿病与内分泌学》发表了ICMR-INDIAB-17的结果。这是一项覆盖113,043名城乡成年人的调查，由印度医学研究理事会（Indian Council of Medical Research）在2008年至2020年间分阶段完成。作者统计出11.4%的成年人患有糖尿病，约1.01亿人。糖尿病的前一阶段，即糖尿病前期，占15.3%，约1.36亿人。高血压占35.5%（约3.15亿人），全身性肥胖占28.6%，腹型肥胖占39.5%（约3.51亿人）。

作者写道：“印度糖尿病和其他代谢性非传染性疾病的患病率，大大高于此前的估计。”非传染性疾病（NCD）就是那些不会从别人身上传染得来的疾病。

全国数字掩盖了超过五比一的差距。果阿的成年人中有26.4%患糖尿病，北方邦为4.8%。旁遮普的高血压率最高，为51.8%，本地治里的全身性肥胖率最高，为53.3%。各邦的调查年份不同，所以这张地图比较的不只是不同的地方，也是不同的时刻。

想找罪魁祸首的人，常常指向辣椒、番茄和土豆，这些作物在1492年之后越过大西洋而来。下面这些调查指向的则是白米和精制面粉、食用油、包装食品，以及一连串关于印度该种什么的政府决定。

三年后的第二项调查

2026年5月29日，卫生部发布了第六次全国家庭健康调查（NFHS-6）的情况说明，这次调查由孟买的国际人口科学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Population Sciences）在2023年和2024年开展。卫生部自己的说明给出了成年人营养状况的变化趋势。15至49岁女性中，超重或肥胖的比例在NFHS-4中是20.6%，NFHS-5中是24.0%，NFHS-6中是30.7%。男性则从18.9%升到22.9%，再升到27.3%。

调查还记录了“高血糖”。女性从NFHS-5到NFHS-6由13.5%升至17.8%，男性由15.6%升至20.9%。卫生部的说明称，这是15岁以上人群在“调查时点”糖尿病的一个指示性时点患病率。

有一个数字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血压偏高的比例下降了，女性从21.3%降到19.4%，男性从24.0%降到22.1%。说明还提到，从2018年起设立的健康与保健中心共完成了4.2亿人次高血压筛查和4.18亿人次糖尿病筛查。说明对成年人趋势的总结是：“成人肥胖正在迅速上升，造成营养不足与营养过剩并存的双重负担。”

餐盘里有什么

一份关于印度人吃什么的全国统计，来自同一个ICMR团队。2025年9月30日，ICMR-INDIAB survey-21在《自然医学》上报告了18,090名成年人的饮食。碳水化合物提供了他们62.3%的能量。精制谷物，即白米、精制小麦粉（maida）、粗麦粉和抛光小米，提供了28.5%。碾磨的全谷物，例如磨成阿塔粉（atta）的全麦，提供了16.2%。蛋白质提供了约12%。

各地区的结构不同。论文报告说，精制稻米是东北部99%的人、南部87%的人和东部78%的人的主要谷物，而磨成粉的全麦在北部（90%）和中部（70%）居首位。只有在卡纳塔克邦（47.7%）、古吉拉特邦和马哈拉施特拉邦（各35%），吃全小米粉的人才超过三分之一。

论文摘要写道：“印度人的饮食特点是大量摄入低质量碳水化合物（白米、碾磨的全谷物和添加糖）、饱和脂肪含量高以及蛋白质摄入量低。”

随后，作者按碳水化合物的摄入量对人群做了比较。摄入量最高的一组，新诊断2型糖尿病的几率高于最低的一组，比值比为1.30。比值比1.30意味着几率约高出30%。这项研究是某一时刻的调查，所以它显示的是关联，无法说明一个人改变饮食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个结果涉及阿塔粉。作者模拟了在不减少碳水化合物总量的前提下，用全麦粉或小米粉替代精制谷物。这种替换“与2型糖尿病风险降低无关”，比值比为0.94，置信区间很宽，为0.57至1.56。把碳水化合物换成植物、奶制品、蛋类或鱼类蛋白质的模拟替换，则与较低的几率相关，从奶制品的0.89到蛋类的0.91。在这项分析中，在碳水化合物总量不变的情况下，从白米或maida改吃阿塔粉或小米粉，没有检测到差别。

小米去了哪里

印度政府的新闻信息局（Press Information Bureau）在2023年为国际小米年写的一份简报中讲述了这段历史。简报称，印度传统上吃小米，但“由于20世纪60年代绿色革命对粮食安全的推动，小米沦为‘孤儿作物’”。简报说，在绿色革命之前，小米约占全部种植谷物的40%。此后这一比例降到了约20%。同一份简报还称小米“营养上优于小麦和稻米，因为蛋白质含量更高，氨基酸构成也更均衡”。这是对谷物本身的说法。上文所述的INDIAB-21替换检验，把小米粉和全麦粉归为一组，而这一组的替换在糖尿病几率上没有检测到差别。

两位经济学家利普萨·莫哈拉纳（Lipsa Moharana）和阿利·潘迪亚图赖（Alli Pandiyathuray）在2026年7月的一篇《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Economics》论文中列出了数字。人均可得小米量从1960至61年的每年32公斤降到2020至21年的约9公斤。这些是可得量的估计，不是实际测得的摄入量。同一时期，小米的播种面积从3700万公顷缩减到1350万公顷。在全国抽样调查（National Sample Survey）中，20世纪60年代初，高粱（jowar）、珍珠粟（bajra）和龙爪稷（ragi）占农村家庭人均消费谷物的近36%，占城市家庭的23%。到2011至12年，这一份额在农村为6.9%，在城市为3.0%。

他们把原因归于政策。他们写道，绿色革命带来了“政府投入数十亿卢比开发稻田和麦田”。从20世纪60年代起，围绕印度粮食公司（Food Corporation of India）和公共分配系统，形成了一套稻米和小麦的收购体系，“而对小米等其他谷物几乎不提供任何援助”。这种倾斜仍在持续。在2022至23年的《国家粮食安全法》之下，小米占所分配谷物的2%，稻米和小麦合计超过93%。

据新闻信息局的一份情况说明，1950年的粮食产量为5082万吨。农业部对2024至25年的最终估计为3.5773亿吨，创下纪录。莫哈拉纳和潘迪亚图赖所指的代价，是田间和餐盘上的多样性。

白米的测量结果

城乡前瞻性流行病学（Prospective Urban Rural Epidemiology，PURE）研究在21个国家追踪了132,373人，平均时长9.5年。其作者在2020年的《糖尿病护理》中报告，每天吃450克及以上白米的人，患糖尿病的风险比为1.20，对照组是每天吃不到150克的人。风险比1.20意味着在随访期内新发病例的发生率高出20%。这一关联在南亚最强，比值为1.61。随访期间，参与者中有6,129人患上糖尿病，据报告，南亚参与者每天吃白米的中位数约为630克。

金奈城乡流行病学研究（Chennai Urban Rural Epidemiology Study）考察的是一座城市。它2009年发表在《代谢》上的论文涵盖2,042名成年人。精制谷物平均每天333克，占热量的46.9%。精制谷物摄入量处于最高四分之一的人，比处于最低四分之一的人更有可能患代谢综合征，这是一组症状的合称，包括高血压、高血糖、腰部脂肪增多和血脂异常。比值比为7.83。在作者对年龄、性别、体重指数、活动量和总能量摄入做了校正之后，最高四分之一组的空腹血糖也比最低四分之一组高7.9%，胰岛素抵抗高13.6%。

作者的结论是：“在这群习惯于高碳水化合物饮食的亚洲印度人中，较高的精制谷物摄入量与胰岛素抵抗和代谢综合征相关。”两项研究都是观察性的，都不能说是大米导致了某个人的糖尿病。两者对南亚人群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油，以及油里的脂肪

《Business Standard》在2025年4月报道，表观食用油消费量已从2001年的人均每年8.2公斤升至约24公斤。表观消费量是供应量除以人口，所以餐馆和工厂用掉的油，和家庭厨房用掉的一起计入。INDIAB-21还考察了脂肪。几乎每个邦都超过了饱和脂肪占能量7%的限值，例外是恰尔肯德邦、恰蒂斯加尔邦、阿鲁纳恰尔邦和曼尼普尔邦。2025年2月，总理呼吁印度人把用油量减少10%，卫生部在其NFHS-6说明中重申了这一呼吁。

瓦纳斯帕蒂（vanaspati），即氢化烹饪用油脂，存在一个特殊问题。科学与环境中心（Centre for Science and Environment，CSE）在2009年检测了多个品牌，用它自己的话说，发现“所有瓦纳斯帕蒂（部分氢化植物油）品牌的反式脂肪，都比丹麦的标准高5至12倍”，丹麦允许的反式脂肪占总脂肪的2%。

据CSE说，印度的食品监管机构FSSAI在2013年设定了10%的限值，并从2016年8月起降到5%。2021年2月2日公布的一项法规规定，从2022年1月起为2%。FSSAI援引2017年的估计称，印度每年有150多万人死于冠心病，其中近5%（7.1万人）归因于反式脂肪摄入。

包装袋

2023年8月，世界卫生组织东南亚区域办事处和研究机构ICRIER发表了《印度超加工食品的增长》。超加工食品是用精制原料和添加剂在工厂里制成的产品，例如甜饼干、包装零食和加糖饮料。报告给出的零售额是：2011年为7230亿卢比，2021年为2.535万亿卢比，复合年增长率为13.37%。这些是现价，没有扣除通货膨胀。咸味零食每年增长16.78%。报告作者建议监管机构，用他们的话说，“应当给出高脂高糖高盐（HFSS）食品的清晰、透明的定义”，并建议印度考虑按产品营养成分征税。

同一份报告里有一个数字走向相反。按价值计算，超加工食品在2011年占全部加工食品销售额的43%，2021年占36%，原因是加工必需食品，也就是总额中的另一部分，增长得更快。

糖有专门的文章，印度给了世界糖，喝甜茶的习惯也有另一篇，英国人如何教印度人喝茶。INDIAB-21把添加糖列为印度人饮食中的低质量碳水化合物之一，并发现在21个邦和联邦属地中，它超过了占能量5%的建议值。

家庭支出显示，包装食品正进入较贫困的家庭。2024年为总理经济咨询委员会（Economic Advisory Council to the Prime Minister）撰写的一份工作论文发现，从2011至12年到2022至23年，在农村最穷的五分之一家庭中，包装加工食品占总支出的比例从1.8%升到3.1%。同一份论文发现谷物支出在下降，并认为免费粮食是原因之一：政府的PMGKAY计划向约8亿人提供免费粮食。这些是支出份额，与实际吃了什么并不相同。统计部的2023至24年家庭调查称，饮料、点心和加工食品在城乡印度的食品篮子中都占主要支出份额。

辣椒、土豆、番茄

葡萄牙船只在1542年前后把辣椒带到印度，欧洲去找印度的胡椒，却找到了美洲对此有叙述，印度在辣椒之前吃什么也有专文。一项关于辣椒与健康的大型研究来自中国。2015年，Lv及其同事在《BMJ》上发表论文，在中国慢性病前瞻性研究（China Kadoorie Biobank）中追踪了487,375名30至79岁的成年人。每周有六七天吃辛辣食物的人，死亡风险比为0.86，即风险低14%，对照组是每周吃不到一次的人。该研究的作者提醒：“这是一项观察性研究，因此无法就因果关系得出明确结论。”它衡量的是中国的死亡率，对印度的糖尿病没有任何说明。

土豆的研究指向的是油炸。2025年8月，《BMJ》发表了对三个美国队列的分析，涉及超过20.5万名医疗专业人员，随访时间为1984年至2021年，其中有22,299例2型糖尿病。每周三份炸薯条与风险高出20%相关。烘烤、水煮或捣成泥的土豆没有显示出明显升高的风险。用全谷物替代土豆使风险降低8%，而用白米替代则使风险升高。研究者写道：“土豆摄入与2型糖尿病风险之间的关联，取决于用来替代的具体食物。”

这项研究没有检验萨莫萨（samosa）或土豆饼（aloo tikki）。两者都是炸土豆，所以炸薯条的结果是最接近的证据，把它推到这两样食物上属于推断。土豆如何来到印度，见土豆和番茄如何来到印度。编辑部没有找到把食用番茄与糖尿病联系起来的研究。

身体活动也该算在这笔账里。《柳叶刀·全球健康》在2024年报告，爱丁堡大学的特莎·斯特兰（Tessa Strain）领导的研究发现，2022年近一半的印度成年人身体活动不足，女性为57%，男性为42%。

寿命更短，糖尿病患者更少

早先的几代人面对的是另一种问题。孟买国际人口科学研究所2021年的一份工作论文，依据更早的估计发现，1881年至1920年间印度男性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约25岁，1901年至1911年间女性为25.6岁。婴儿死亡率超过每千名活产婴儿200人，作者说，人口的波动主要是由流行病和饥荒造成的，本站在利顿的1877年马德拉斯大饥荒和1943年的孟加拉中写过这类饥荒。据《Down To Earth》2026年2月报道，样本登记系统（Sample Registration System）给出的2017至2021年预期寿命为69.8岁。慢性病在那个年代的记录中难以找到，部分原因可能是很少有人活到它通常出现的年纪，而且当时也没有类似INDIAB的调查去统计它。

印度如今两种负担都要承担。NFHS-6发现，从第五轮到第六轮，儿童发育迟缓从35.5%降到29.3%，而上文的成年人数字却在上升。2026年6月18日，玛尼莎·杜利帕拉（Manisha Dhulipala）在为CDPP撰写的一篇关于该调查的说明中说：“印度现在陷入了一个危险的钳形困境：我们一边在打幼年严重营养不良的残余战斗，一边要面对成年后心血管疾病、中风和糖尿病不断攀升的代价。”

一个身体是如何走向糖尿病的，以及母亲的饮食能对孩子的风险产生什么影响，是本系列下一篇的主题。

ICMR现在告诉印度人吃什么

2024年5月，ICMR及其海得拉巴的国家营养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Nutrition）发布了修订版《印度人膳食指南》。他们说，均衡的饮食“来自谷物和小米的热量（能量）不应超过45%”，来自豆类、豆子和肉类的热量最多15%。指南建议碳水化合物提供50%至55%的热量。INDIAB-21发现的是62.3%。

指南中还有两个重大论断，属于ICMR-NIN，应当看作它的估计。指南称：“估计显示，印度疾病负担总量的56.4%是由不健康饮食造成的。”该论断出现的那一段没有给出任何计算过程。指南还补充说，健康饮食和身体活动可以预防多达80%的2型糖尿病。

印度已经把小米带到了联合国。小米在2018年4月被公布为“营养谷物”（Nutri-cereals）。印度提出的国际小米年提案得到72个国家支持，联合国大会在2021年3月宣布2023年为国际小米年。据新闻信息局2023年简报援引粮农组织（FAO）2021年的数字，印度的小米产量约占世界的20%。

在ICMR自己2025年9月发表的饮食调查中，小米粉提供了印度人所摄入能量的1.4%。